1、第一章 雨夜歸鄉(xiāng)
深秋的雨，下得黏膩又陰冷，像是一張浸了水的灰布，死死裹住了整條盤山公路。
林硯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泛白，雨刮器機械地左右擺動，卻依舊刮不散窗外濃稠的雨幕。車燈穿透雨霧，只照出前方幾米遠的路面，濕漉漉的柏油路反射著昏黃的光，延伸向無邊無際的黑暗。
車載導航早就沒了信號，屏幕上一片漆黑，只剩下儀表盤的綠光，映著他略顯疲憊的臉。他已經(jīng)開了近五個小時，從繁華的市區(qū)，一路開到這片荒無人煙的山區(qū)。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泛黃的牛皮紙信封，信封上的字跡蒼老而遒勁，是爺爺林青山的筆跡。三天前，他接到老家槐陰村村委會的電話，說獨居的爺爺在老宅里去世了，走的時候被發(fā)現(xiàn)時身體早已僵硬，雙目圓睜，臉上凝著極度驚恐的神情，根本不是村委會人口中那句輕描淡寫的“走得安詳”。臨走前，爺爺只留下了這封信，還有一份遺囑，指定必須由他這個唯一的孫子，親自回老宅簽收。
林硯對爺爺?shù)挠洃?，牢牢鎖在十歲那年的夏夜。
父母在他五歲時意外墜崖身亡，他從小跟著爺爺在槐陰村長大。村子最深處的山坳里，立著一座占地極廣的老宅，青磚黛瓦，三丈高的院墻隔絕了村里所有的煙火氣，門口兩棵合抱粗的老槐樹，枝椏扭曲著遮天蔽日，村里人都叫它槐陰老宅。村里人提起這座宅子，總是眼神躲閃，語氣里藏著壓不住的恐懼，就連路過門口，都要繞著道走。
十歲那年的夏夜，蟬鳴聒噪得反常，老宅深處突然傳出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緊接著，渾身沾著暗褐色血跡的爺爺撞開他的房門，二話不說把他塞進車里，連夜驅(qū)車三百多公里，把他扔到了市區(qū)的遠房親戚家。
臨走前，爺爺紅著眼，雙手死死攥著他的肩膀，指節(jié)都捏得發(fā)白，一字一句地給他下了死命令：“小硯，永遠不要再回槐陰村，永遠不要再靠近老宅，這輩子，都別回來！聽見沒有！”
那是林硯最后一次見到爺爺。
之后的二十年，爺爺徹底從他的人生里消失了。親戚只含糊地告訴他，爺爺一直守在老宅里獨居，從不允許任何人踏入院門半步，就連逢年過節(jié)村委會送慰問品，都只能放在大門口，絕不敢進去。他無數(shù)次想開車回去，問問爺爺當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可爺爺那句帶著哭腔的警告，像一道淬了毒的魔咒，死死壓在他心頭，讓他遲遲不敢動身。
直到三天前那通電話，他才不得不打破二十年的誓言，踏上這片早已陌生的故土。
雨越下越大，車窗外的風聲夾雜著雨聲，嗚嗚咽咽的，像是女人貼在玻璃上的哭泣。終于，前方雨幕里出現(xiàn)了一個模糊的石頭標識，被雨水沖刷得發(fā)黑的石碑上，刻著三個斑駁的大字——槐陰村。
車子緩緩駛?cè)氪遄樱?a href="/tag/lin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硯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記憶里的槐陰村，雖不算富裕，卻也有百十戶人家，清晨有雞鳴，傍晚有炊煙，巷子里永遠有孩子打鬧的聲音?？裳矍暗拇遄樱瑓s像一座被遺棄了幾十年的**，整條村道看不到一盞亮著的燈，聽不到一點人聲，只有雨水打在坍塌的土坯房上的聲響，空曠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路邊的房子大多塌了半邊，院墻里的雜草瘋長到一人多高，門窗爛得只?？斩吹暮诳?，像是一只只盯著他的眼睛。整個村子死氣沉沉，連一聲狗叫都聽不到，只有他的車子碾過積水的聲音，在寂靜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林硯心里莫名發(fā)緊，二十年而已，怎么會荒涼成這個樣子？
他憑著模糊的童年記憶，把車開到村子最深處，那座高聳的青磚院墻，終于撞進了視線里。
兩棵巨大的老槐樹依舊分立在老宅門口，樹**二十年前更粗壯了，扭曲的枝椏像鬼爪一樣伸向天空，密密麻麻的樹葉遮住了大半夜空，雨水打在槐葉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在死寂的夜里，像有人在耳邊低聲呢喃。
更詭異的是，明明已是深秋，老槐樹的枝椏間，竟然綴滿了一串串白色的槐花，濃烈又帶著腐朽氣息的甜香，混著雨水的潮氣撲面而來，嗆得林硯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深秋的槐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