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1花廳逐弟
紅燭爆響，燭芯跳出一顆火星，落進酒盞，「嗤」地一聲滅了。
柳龍卿一掌拍在金漆案上，震得杯盞齊跳：「孫大哥這仗義二字，滿東京誰敢稱第二！」
胡子傳搶過酒壺就往嘴里灌，酒水順著頸子流進衣領，他也不擦：「親兄弟未必親，酒桌兄弟才是真知己！哥哥再賞一壇！」
孫華仰頭大笑，腰間玉環(huán)一晃，露出半截羊脂白光。他抓起一錠金子擲過去：「賞！今日我孫華有酒，便有兄弟！」
簾子「嘩啦」被風掀開。
孫榮一身素青衫立在門口，手里半本賬冊，指節(jié)因攥得太緊而泛白。
他三步走到桌前，賬冊「啪」地拍在桌心。
「兄長，三月。八百貫?！?br>孫華笑聲一滯。
孫榮抬指逐條點過：「二月十六，醉仙樓酒錢五十貫。三月初三，繡春院夜資三十貫。三月初九，**押注一百二十貫——這一筆，是柳龍卿的字?！?br>柳龍卿臉色一白。
胡子傳猛地起身，撞翻一只玉盞：「孫二郎，你血口噴人！」
孫榮不看他，只看孫華：「兄長，父母牌位前的香火錢，已斷了兩月?！?br>孫華額上青筋一跳：「你又拿父母壓我？」
「我拿的是賬。」
柳龍卿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忽然「撲通」跪下，眼角竟擠出淚來：「大哥！我們兄弟沒臉留了。二郎防得對——孫家家業(yè)，將來分的是親兄弟，不是我們這些外人。今日二郎一句話，戳破了我和**的心?！?br>他重重叩了個頭：「我們走，這就走，省得攪了你們一家清寧！」
胡子傳一愣，也跟著跪：「是是是，我們走！」
這一跪，話鋒一轉(zhuǎn)，竟成了孫榮不容人。
孫華看著兩個「兄弟」叩頭，又看孫榮冷臉——他心里那桿秤，「咔嚓」一聲，歪了。
「孫榮！」孫華一腳踢翻賬冊，「你查賬是假，爭產(chǎn)是真吧！」
「兄長——」
「滿東京誰不知道孫家兩兄弟？我若不疼你，何至于讓你管賬？你倒好，趁我不在，把柳兄胡兄逼到要走！」
「兄長，他們不是兄弟，是吸血的螞蟥?！?br>「放屁！」孫華一巴掌甩在桌上，「父母沒了，是我把你拉扯大！我交什么朋友，輪得到你查？」
楊月真從屏風后轉(zhuǎn)出，襦裙窸窣。她聲音不高，卻字字穩(wěn)：「夫君，二郎并無私心。賬上確實蹊蹺?！?br>孫華回頭瞪她：「你也幫他？」
「妾身幫的是這個家。」
柳龍卿抬眼，眼底笑意一閃而過。他擦淚起身，拱手便走。胡子傳慌忙跟上。兩人走到門口，柳龍卿故意一頓，回頭：「大哥保重，兄弟來日再見?！?br>門一關。
孫華胸口一悶，撲過去要拉，被孫榮攔?。骸感珠L！這兩人就是要你趕我走！你看不出嗎？」
孫華一把推開他：「我看出的是你貪我的產(chǎn)！」
他抓起墻上家法竹板。
楊月真一步上前，擋在孫榮前面：「夫君不可！」
「讓開！」
孫華揚手就要落。
孫榮「撲通」跪下：「嫂嫂讓開。兄長要打，弟受。」他抬頭望孫華，眼里沒怨，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清醒，「父母牌位在堂，弟今日勸不回兄長，是弟無能?！?br>「啪！」竹板落在他肩上。
「啪！」又一下，落在背上。
血絲滲出青衫。
楊月真死死抱住孫華手臂：「夫君！打死了便是兄弟絕路！」
孫華喘著粗氣，竹板懸在半空。
良久，他咬牙一擲：「滾！從今日起，孫榮，你不是孫家人！門不許進，賬不許碰，連父母牌位也不許你拜！」
孫榮慢慢站起來。他沒擦血。只對孫華叩了三個頭。
「父母在上——大哥，弟去了?！?br>他轉(zhuǎn)身。
風雪從門縫灌進來，吹熄了廳中一支紅燭。
楊月真追到門口：「二郎！」
孫榮停住，沒回頭：「嫂嫂，照看兄長?！?br>他邁進雪里。青衫一晃，沒入白茫茫一片。
身后老仆吳忠「撲通」跪下，老淚縱橫：「二官人——！」
孫華扶著門框，喉頭滾了滾，沒說出話。
風雪撲面，他只覺得臉上涼，心里卻有一團火，燒得他什么也想不清。
街角。
柳龍卿看著孫榮背影遠去，對胡子傳咧嘴一笑：「**，孫家這塊肥肉，今日才算真正歸我們?！?br>胡子傳**凍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