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那股混雜著泡面、腳臭和劣質(zhì)空氣清新劑的味道，讓陳陽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把目光從手機屏幕上那些乏味的社會新聞上移開，落在了對面的妻子林薇身上。
林薇正對著一面小鏡子，一絲不茍地用眼線筆勾勒著眼角。她的動作很輕，很專注，仿佛身處的不是搖晃顛簸的**，而是自家窗明幾凈的梳妝臺。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襯得皮膚愈發(fā)白皙，手腕上那串細細的銀鏈子，隨著**的輕微晃動，閃著細碎的光。
很美。
但這種美，在此刻的陳陽看來，卻帶著一絲不合時宜的刺眼。
他壓低聲音，“哎，差不多得了，在車上呢?！?br>林薇頭也沒抬，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怎么了？我礙著誰了？”
“不是礙著誰，”陳陽覺得喉嚨有點干，“這公共場合，總有人看不慣。”
他的話音剛落，斜對面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頭發(fā)稀疏，穿著一件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就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那聲咳嗽，與其說是生理反應(yīng)，不如說是一種蓄意的**。
男人將手里的報紙“嘩啦”一聲抖開，聲音不大不小地對身邊的人說：“現(xiàn)在有些人啊，就是沒有公德心，把**當自己家了。又是化妝品味兒，又是鏡子反光，晃得人眼睛疼。”
他的同伴附和道：“可不是嘛，一點都不考慮別人的感受?！?br>林薇描眼線的手停住了。
她“啪”地一下合上鏡子，清脆的響聲讓周圍幾個昏昏欲睡的乘客都驚醒過來。
陳陽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好。
他太了解林薇的脾氣了，吃軟不吃硬，尤其受不了這種指桑罵槐的陰陽怪氣。
果然，林薇抬起頭，漂亮的杏眼直直地看向那個眼鏡男，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
“這位先生，我用的是無味的化妝品，鏡子也沒對著你照，請問影響你什么了？”
眼鏡男被這突如其來的質(zhì)問噎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人會這么直接。
他扶了扶眼鏡，報紙后面的臉漲得有點紅，“我……我說的是一種現(xiàn)象！你們年輕人，在公共場合要注意影響！”
“什么影響？”林薇追問，“我違反了哪條乘車規(guī)定？是禁止化妝了，還是禁止照鏡子了？”
“你這是強詞奪理！”眼鏡男的聲音高了八度，引來了更多人的注視。
他身邊的同伴也幫腔：“小姑娘，你少說兩句，大家坐個車，圖個清靜?！?br>“是他先不清靜的?！绷洲贝绮讲蛔尅?br>陳陽的頭更疼了。他感覺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周圍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看熱鬧的目光，像一根根**在他身上。
他想息事寧人。
他扯了扯林薇的袖子，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說：“好了，好了，少說兩句，別跟人吵?！?br>林薇難以置信地回頭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失望。
那眼神像一把錐子，瞬間刺穿了陳陽的偽裝。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質(zhì)問：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你的妻子被人當眾羞辱，你卻只會和稀泥？
陳陽被那個眼神看得心虛，下意識地避開了。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快點結(jié)束吧，太丟人了。
他預判過無數(shù)次，如果真的起沖突，最好的結(jié)果就是對方自知理虧閉嘴，最壞的結(jié)果就是吵起來，甚至動手，最后被乘警帶走，上社會新聞。無論哪種，他都不想要。他選擇了一條最穩(wěn)妥，也是最懦弱的路——退讓。
“算了算了，”陳陽對著那個眼鏡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不好意思啊，我替我老婆給您道個歉，她年輕，不懂事?！?br>說完，他用力把林薇往座位里按。
眼鏡男見他服軟，氣焰更加囂張了。他“哼”了一聲，重新拿起報紙，嘴里還在小聲嘀咕：“什么素質(zhì)……”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漸漸散了，車廂里恢復了之前的嗡鳴。
但陳陽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和林薇之間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薇一言不發(fā)地把化妝包收好，塞進包里，然后戴上耳機，扭頭看向窗外，留給陳陽一個冷硬的側(cè)臉。
陳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道歉？解釋？
他知道，現(xiàn)在說什么都沒用了。剛才那一刻，他親手把她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