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社保中心大廳冷得要命。
我攥著父親的退休證，掌心全是汗。
"林國棟，男，一九六六年生，一九九八年參加工作。"
柜臺后面的姑娘念著屏幕上的信息，手指敲了幾下鍵盤。
"每月養(yǎng)老金六百九十元。"
我咬著牙。
"二十五年工齡，就這個數(shù)？"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按您父親的繳費基數(shù)算，確實是這個數(shù)。"
我把準備好的材料往窗口推了推。
"我查過**，同級別的退休員工最少也有兩千多。憑什么我父親只有六百九？"
她低下頭重新看屏幕，翻了幾頁。
突然不說話了。
"怎么了？"我追問。
她的手停在鍵盤上，盯著屏幕上某一行，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請您稍等。"
她站起來，快步走進了后面的辦公室。
我趴在窗口往里看，隔著玻璃聽見她跟誰說了幾句話。
聲音很低，但我聽到了一個詞。
"技術(shù)總監(jiān)。"
我的腦袋嗡了一下。
過了五六分鐘，她帶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我是社保中心業(yè)務(wù)科的付科長。"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示意我也坐。
"關(guān)于您父親林國棟的養(yǎng)老金，情況有些特殊。"
"什么叫特殊？"
他調(diào)轉(zhuǎn)屏幕讓我看了一眼。
"您父親的繳費記錄顯示，從二零一四年開始，社保繳納基數(shù)從原來的標準驟降到最低檔。"
"驟降？為什么？"
"這個我們也不清楚，需要原單位給出說明。"他推了推眼鏡。
"但比較異常的是，他的人事檔案里有一個職級標注。"
"什么職級？"
付科長猶豫了一下。
"技術(shù)總監(jiān)。"
我整個人愣在那里。
"不可能。我爸就是個普通技術(shù)員。"
付科長看著我，沒接話。
他把一張紙遞給我。
"建議您拿著這個，去華城精密儀器的人事部核實一下。"
我接過那張紙，手抖得厲害。
走出社保中心，外面的太陽晃得我睜不開眼。
我站在臺階上，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四個字。
技術(shù)總監(jiān)。
我父親？
第二章
回到家已經(jīng)快六點了。
父親在廚房切菜，圍裙系得歪歪扭扭。
"小晚回來了？今天下班早。"他頭都沒抬。
"爸。"
"嗯？"
"您在華城干了二十五年，具體是做什么的？"
他切菜的手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fù)節(jié)奏。
"搞技術(shù)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搞什么技術(shù)？什么職位？"
"就普通技術(shù)員，畫畫圖紙，調(diào)調(diào)設(shè)備。"他把菜倒進鍋里，油煙嗆得我咳了兩聲。
"那您退休前的工資是多少？"
他終于轉(zhuǎn)過身看我。
"問這干嘛？"
"我今天去社保中心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
"他們說您的社保從二零一四年開始，突然降到了最低檔。"
鍋里的菜在滋滋響。
父親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他伸手關(guān)了火。
"社保的事，你別操心了。"
"六百九十塊錢，一個月。您干了二十五年，就值這個數(shù)？"
"夠用了。"
"夠用？媽上個月看牙花了一千二，您一個月的養(yǎng)老金都不夠。"
父親不說話了。
他解下圍裙，走到陽臺上坐下來。
我跟過去。
"爸，社保中心的系統(tǒng)里，您的職級標注寫的是技術(shù)總監(jiān)。"
他的背影晃了一下。
"弄錯了吧。"
"弄沒弄錯，您比我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
陽臺上的風吹過來，把他花白的頭發(fā)吹得亂七八糟。
"小晚，別查了。"
他的聲音很輕。
"查了也沒用，都過去的事了。"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喉嚨發(fā)緊。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母親說隔壁王叔退休金漲了，現(xiàn)在每個月能拿三千八了。
父親埋頭扒飯，一句話沒說。
母親看了我一眼。
我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再提了。
回到房間，我翻出社保中心給的那張紙。
上面寫著華城精密儀器集團人事部的地址和電話。
我決定明天就去。
第三章
第二天還沒出門，嫂子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小晚，你哥讓我問問，爸的退休金到底有多少？"
我捏著手機沒吭聲。
"上個月我們給明明報了個鋼琴班，一年兩萬四。你哥那點工資根本不夠，想讓爸媽幫襯幫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