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喜還是驚嚇------------------------------------------“女士們先生們，列車即將到達終點，La***s and gentlemen，The train is arriving at the terminal station”……，手里握著行李箱桿，最后看了一眼座位——沒有遺落任何東西。五年來養(yǎng)成的習慣，離場前必檢查。然后她大步跨下車門，作戰(zhàn)靴落在月臺上，發(fā)出干脆的一聲“咚”。，一股混雜著柴油味和初秋涼意的風撲面而來。，有扛著編織袋的民工，有牽著孩子的老人，她走在其中，腰背筆直，步伐均勻，像一把剛收鞘的刀，褪色的冬作訓服穿在身上沒有肩章領(lǐng)花，但那股子勁兒還在走路帶風目光平視前方，余光卻下意識掃過兩側(cè)。，進入地下通道，通道很長，日光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長。，她沒有回頭。心里有個聲音說：走了，她輕輕咬了一下后槽牙，把行李箱拉桿提了提。。她沒有站上去，而是走樓梯，一步兩級，小腿的肌肉記憶比大腦更快，幾個同行的旅客被她超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短頭發(fā)，眉目間有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靜。。閘機一排排亮著光，遠處玻璃門外透進來白晃晃的天光。她放慢了一拍腳步，不是猶豫，而是讓自己從“列車—站臺—通道”那條長長的、安靜的線里，回到有廣播、有嘈雜、有正常人間聲響的空間。，朝閘機走去?！班帧?，通道擋板輕輕彈開。，低頭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比現(xiàn)在年輕兩歲，頭發(fā)比現(xiàn)在長，眼神卻和現(xiàn)在一樣沉，她把卡片揣進口袋，拖著行李箱穿過閘機。，初秋的風裹著廣場上的喧囂撲過來。，舉著牌子的人伸長脖子張望，拖家?guī)Э诘穆每蛷乃磉厰D過去，陳則微微瞇了一下眼睛，不是不適應(yīng)站了五年哨的人不會不適應(yīng)任何光線而是在尋找。。
“陳則——！”
那個聲音從右邊切過來，像一把滾燙的刀劃開人群。
陳則循聲轉(zhuǎn)頭，還沒看清就被一雙手臂箍住了脖子，洗衣液的薰衣草味兒混著護手霜的香味涌進鼻腔。
“瘦了。”林寧松開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眼睛里亮晶晶的，“不對，是結(jié)實了，但臉小了，你以前臉挺圓的你記得嗎？你新兵連的時候”
“寧寧。”陳則打斷她，聲音不大，但那種平平淡淡的語氣和五年前跟她說“我報名了”時一模一樣，“你先把鼻涕擦了。”
林寧愣了一下，伸手一摸，濕的。
她笑了，林寧又撲上來抱住了她，這次抱得更緊，下巴擱在她肩窩里，聲音悶悶的：“你可算回來了?！?br>陳則站得筆直，沒有回抱，也沒有推開，過了兩秒鐘，她的右手慢慢抬起來，在那片瘦削的肩胛骨上輕輕抱住，頭緩緩埋在她的側(cè)邊輕聲細語道“對不起寧寧，讓你等太久了”
抱了很久，久到眼眶都泛了紅，才緩緩分開。
兩人默默往后退了半步，都刻意避開對方的視線，不敢看彼此泛紅的眼角，只剩懷里余溫還在，襯得心口越發(fā)發(fā)澀。
她擦了擦眼睛，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一把拉著她陳則的右手，大步流星往前走：“走走走，車停在地下，*區(qū)，我跟你說這個停車樓設(shè)計得特別***，我繞了三圈才找到入口”
陳則跟在她身后，作戰(zhàn)靴踩在水泥地面上，步幅和步頻都和林寧踩出截然不同的節(jié)律。但她沒有刻意調(diào)整，只是看著林寧后腦勺上那撮翹起來的碎發(fā)，嘴角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
車是林寧的一輛奔馳白色轎車，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靠墊腰托，全新的，標簽還沒拆。陳則把靠墊拿起來放到后座，坐在副駕駛上，安全帶扣進卡槽的聲音干脆利落。
林寧發(fā)動車子，瞥了她一眼：“你還是跟我客氣?！?br>“什么？”
“靠墊，給你買的，你腰不是有傷嗎？”
陳則頓了一下：“沒有的事。”
“你每次說沒有的事的時候，就一定有這事?！绷謱帓鞊酰囎泳従徎鲕囄?，“就你那點心思，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br>陳則沒接話。
車窗外的燈光開始流動，地下停車場的白熾燈一盞一盞往后撤，換成隧道里的昏黃，再換成城市主干道上明滅不迭的霓虹。
車子匯入車流，林寧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剎車燈，用一種很隨意的語氣說：“想吃什么？”
“隨便?！?br>“陳則?！?br>“真的隨便?！?br>“我問你的時候你要是敢說隨便，我就打你”林寧想了想，發(fā)現(xiàn)自己也沒什么能威脅她的。“我就帶你回我家吃我媽包的韭菜餡餃子，你不是最怕韭菜味兒嗎？”
陳則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車窗外流動的光映在她臉上，那道從眉尾延伸到太陽穴的舊疤痕若隱若現(xiàn)?！靶??！彼f。
林寧一腳剎車，差點被后車追尾?！澳阏娉?？”
“嗯。”
“你以前不是”
“以前是以前?！?br>林寧沉默了兩秒鐘，打了一把方向，拐進另一條路。“那咱不吃餃子，”她的聲音軟下來，像怕驚動什么似的，“去吃那家。你還記得嗎？咱們高中時候校門口那家米粉店，后來搬走了，老板在城東開了個正經(jīng)飯館。我上次去吃，那個酸筍味兒跟你走之前一模一樣?！?br>陳則沒說話，但她扣在膝蓋上的手指，指腹輕輕搓了一下。
車子繼續(xù)往前開。經(jīng)過那座天橋的時候，陳則的目光被什么牽了一下。天橋欄桿上靠著一個穿校服的女孩，背著書包在打電話，笑得很大聲。
“還記得嗎？”林寧的聲音從左邊飄過來，“高二那年晚上咱倆一起回家，你說你要當兵，我說我要當設(shè)計師。你還記得我怎么說的嗎？”
“你說你會給我設(shè)計婚紗?！?br>“對”。林寧笑起來，“然后你說你用不上，我當時還以為你是不婚**呢，后來才知道你就是犟，越是大家都覺得女孩子該怎么樣，你就偏不怎么樣?！?br>陳則沒有否認，只是笑了笑，車窗外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掃過她的臉，明暗交替，像某種古老的信號。
“結(jié)果呢？”林寧的語氣忽然輕快起來，像要揭曉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你現(xiàn)在也用不上了?！?br>陳則轉(zhuǎn)頭看她，“對了，你上次說，有個驚喜要告訴我，是什么驚喜。”
林寧單手從包里摸出一個東西，紅色的方方正正，往她腿上一放。
“這就是我說的驚喜，怎么樣沒想到吧”
車速很快，窗外的風噪很大，但那個紅色信封落在大腿上的觸感輕得像是沒有重量，卻把陳則整個人釘在了座椅上。
她沒有拿起來，也不用拿起來。
封面上燙金的“囍”字，折頁處露出來的一張婚紗照的邊角那個笑得眉眼彎彎的人，是林寧，而旁邊那個攬著她腰的男人，自然是她的丈夫，陳則不認識，也沒有必要認識。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鐘。
“怎么啦你，打開看看呀，這份請?zhí)墒俏矣H手寫的，獨一份讓你小子占便宜了”
“婚期是下個月十八號，”林寧的聲音帶著藏不住的雀躍。
“不許說沒時間，退伍**也得批假吧？你必須來，伴娘服我都給你選好了，不是那種俗氣的粉色，是……”
“林寧。”
“嗯？”
“恭喜?！?br>就兩個字。不多不少，不輕不重。從陳則嘴里吐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鄭重，像是完成了某個任務(wù)。
林寧看了她一眼，只來得及看到她的側(cè)臉，那個線條從顴骨到下頜，像刀裁出來的一樣利落。她忽然覺得陳則臉上有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不高興，更像是……收。
就像她以前在信里說的那樣：“我們訓練的時候，收到命令就要立刻收掉所有多余的動作。不是不做，是收。收得干干凈凈，像從來沒想過一樣?！?br>“你怎么了？”林寧問。
“沒怎么?！标悇t把請?zhí)诺桨?，手指收回來的時候，沒有目的地屈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沒有抓。
褲兜里那個小方盒的棱角，隔著布料硌著大腿。天鵝絨的觸感她已經(jīng)在車上摸了無數(shù)遍，從火車站到**站，從**站到這輛車。里面那枚戒指是她攢了半年津貼買的，款式簡單，戒圈內(nèi)側(cè)刻了兩個字母——L.N.。
喉嚨不自覺的吞咽了一下
“餓了，”陳則說，聲音平穩(wěn)得讓人心疼，“米粉店還開著嗎？”
“開著開著，”林寧重新踩下油門，方向盤往左打了一把，“我跟你說我現(xiàn)在能吃中辣了，你信不信？”
“不信?！?br>“不信拉倒，待會兒你別被辣哭就行。”
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路，路燈變得稀疏，光影在陳則臉上拉出更長的明暗。她把右手從褲兜旁邊移開，搭在膝蓋上，五指張開，又慢慢收攏。
掌心里什么都沒有。
后視鏡里，來時的路一點一點變小，最后縮成一個光點，被夜色吞掉。她沒回頭。
車窗上映出半張沒有表情的臉。她看著那張臉，像看著一個很久以前的自己。那個自己曾經(jīng)在某個熄燈后的夜晚，借著走廊的微光，在筆記本上一筆一劃地寫：等退伍了，我要做第一件事。
筆尖在“事”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補完了那個句子。
現(xiàn)在那本筆記本壓在行李箱最底層。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剛剛從“去做”變成了“收好”。
“到了！”林寧把車停穩(wěn)，熄了火，解開安全帶的動作像個小孩子一樣迫不及待，“老板，一份中辣，一份微辣，加酸筍，多加——”
“還要多加花生。”老板笑著接話，“我記得的，你每次來都這么說。旁邊這位是？”
林寧摟了一下陳則的肩膀，笑得眼睛彎彎的：“我朋友，退伍她回來了?！?br>陳則站在飯館門口，頭頂是掉了色的招牌，腳下是磨得發(fā)亮的水泥臺階。身后是停車場，更遠的地方是城市的萬家燈火。她什么都沒說，只是往前邁了一步，跨過那道門檻。
褲兜里的小方盒安靜地待著，像一顆未引爆的雷，幾不可察。
米粉店不大，十來張桌子，墻上貼著泛黃的菜單，每張桌上都擺著一筒一次性筷子，老板把兩碗米粉端上來的時候，紅油浮在湯面上，酸筍的氣味霸道地鋪開，蔥花和花生碎堆在粉頂上，像一座小火山。
林寧已經(jīng)拆了筷子，攪了兩下，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就往嘴里送，然后倒吸一口氣辣的，燙的，舌頭和嘴唇一起**，但她的表情是滿足的。
陳則沒急著動。她把筷子在碗沿上頓齊，然后挑起幾根粉，不緊不慢地送進嘴里。咀嚼的動作很小，幾乎看不出腮幫子在動。林寧看著她，忽然笑出聲來。
“笑什么？”
“你吃飯的樣子，”林寧用筷子點了點她，“跟我爸在國宴上似的，你們部隊食堂也這樣嗎？”
“食堂不用守規(guī)矩，”陳則咽下去之后才說，“但習慣了。”
林寧又笑了，笑著笑著眼神就變得有些柔軟。她看著陳則低頭吃粉的樣子，燈光打在她短發(fā)上，耳廓上方有一道很淺的疤，可能是訓練時蹭的。她想說點什么煽情的話，但又覺得不合時宜，于是又往自己碗里加了一勺醋。
高中那會兒，陳則坐在她前桌。
林寧記得很清楚，高一開學的第一天，她遲到了，慌慌張張地沖進教室，所有的目光都朝她看過來。只有一個女生沒有回頭，那個人穿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校服，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正在課本的第一頁寫自己的名字。
“陳則?！?br>那兩個字寫得很大，筆畫清楚，不連筆，不潦草，每一個轉(zhuǎn)折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林寧的座位就在她后面。她把書包塞進抽屜的時候，不小心踢到了前面凳子腿。陳則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就一眼，沒有不耐煩，也沒有笑，只是點了下頭，然后轉(zhuǎn)回去了。
“我第一次覺得你這個人特別冷?！绷謱幏畔驴曜?，喝了一口水，說起了這件事。
陳則抬起眼瞼看她。
“你后來跟我說，你當時在想什么來著？”
“在想，”陳則頓了一下，“誰遲到了還跑得這么歡，踩到我凳子怎么辦?！?br>林寧瞪大眼睛：“我什么時候踩你凳子了？”
“你差點踩到了。”
“我那叫差點！差點不算！”
她們對視了一秒，林寧先繃不住了，笑得趴在桌上，筷子差點掉進碗里。米粉店里的幾張桌子都有人，有人看過來，林寧也不在意，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陳則沒有笑，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這個弧度如果放在別人臉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放在她的臉上，就已經(jīng)是一個完整的笑容了。
她們是怎么從前后桌變成朋友的，說起來其實沒有什么戲劇性。
高一期中**，林寧數(shù)學沒考好，趴在桌上不動彈。前面的女生下課的時候轉(zhuǎn)過來，把一張寫滿解題過程的草稿紙放在她桌上，陳則的字還是一樣的大，一樣的清楚，每一步都標了序號。
最下面寫著一行小字：“**題輔助線畫錯了，我一開始也錯了，后來改了。你看看。”
林寧后來問她：“你為什么要加那道題的輔助線，我一開始也錯了’？”
陳則說：“如果只說你錯了，你可能就不看了?！?br>林寧聽到這個回答的時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想，這個人看起來冷冷的，但她是那種會把別人的自尊心放在自己之前的人。
從那之后，林寧就開始“纏”著陳則。不是那種煩人的纏，而是課間遞過來一顆糖，體育課幫她撿一下排球，放學的時候假裝順路一起走到校門口，陳則一開始沒什么反應(yīng)，后來有一天，林寧遞糖過來的時候，陳則伸手接了。
“我當時感動得快哭了，”林寧現(xiàn)在說起來還帶著一絲夸張的語氣，“你終于肯吃我的東西了，我之前一直以為你嫌棄超市買的糖?！?br>“不是。”
“那你為什么不吃？”
陳則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斟酌怎么說。最后她說：“因為吃糖會讓人變遲鈍?！?br>林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那個時候就已經(jīng)想好要去當兵了？”
陳則沒承認，也沒否認。
高二分科，兩個人都選了文科。林寧是因為真的喜歡歷史和地理，陳則的原因一直沒說，后來陳則入伍之后，林寧在一封信里問過她，陳則回信只寫了四個字：“文科人少?！?br>林寧當時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氣笑了，什么“文科人少”？文科班明明比理科班人多，她知道陳則一定有別的原因，但那個原因至今都沒有說。
酸筍的味道在兩個人之間繞來繞去，碗里的米粉已經(jīng)吃了一大半，林寧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上辣出來的汗，忽然想起什么：“你還記得高二那次家長會嗎？”
陳則握著筷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我爸和**第一次見面?！?br>那次家長會，班主任讓每個學生給家長寫一封信放在桌上，陳則寫的是什么她已經(jīng)忘了，但她記得自己爸爸看完那封信之后，抬起頭來在教室里找人，目光最后落在一個中年男人身上那人也剛看完一封信，正把信紙折好，放進西裝內(nèi)兜里。
兩個父親隔著好幾排桌椅對視了一下，互相點了頭。
后來才知道，那個就是林寧的爸爸。
“我爸回去之后跟我說，”林寧模仿她父親的語氣，壓低嗓音，“‘陳則那個小姑娘，她的信寫得很穩(wěn)，不像高中生寫的。她爸是做什么的？’我說是文旅局的。我爸說，‘喔，陳局，知道，開會見過?！?br>“然后呢？”陳則問。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林寧攤手，“**那么嚴肅，我爸在他們系統(tǒng)里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兩只狐貍碰在一起，你覺得能有什么然后？不就是客客氣氣地互相遞名片、說‘以后多交流嘛?！?br>陳則把最后一口湯喝完，放下碗，拿紙巾擦了一下嘴角：“后來交流得還少嗎？”
林寧一想，笑了。
從那以后，兩個父親的交往確實多了起來。一開始還是因為女兒的事情，兩個小姑娘要報同一所大學，志愿怎么填專業(yè)怎么選，兩位父親在電話里溝通了好幾輪，后來就變成了一些工作上的往來，文旅局和民政局在一些民生項目上有交集，開會、調(diào)研、座談，碰面的機會多了，話也就多了。
陳則的母親那位公司董事長，做事雷厲風行，但對林寧格外溫柔。每次陳則帶林寧回家吃飯，她都會親自下廚做幾個菜，說“寧寧太瘦了”。而林寧的母親——那位中學語文教師，每次陳則來家里，都會把她拉到書房，給她推薦最近在讀的書，說“陳則比林寧更需要讀書，她太悶了”。
“**還給我織過圍巾，”林寧說，“你記得嗎？大一的冬天，她織了兩條，一條給你，一條給我。我的那條是米白色的，你的是藏青色的。你那條你戴了三年吧？”
“四年?！标悇t糾正她。
“四年……”林寧重復了一下這個數(shù)字，忽然安靜了。
大一那年，她們拖著行李箱走進同一所大學的校門華南理工大學，林寧學設(shè)計，陳則學法系，兩棟宿舍樓挨著，中間隔一個小花園。林寧每天早上都去找陳則一起吃早餐，然后各自去上課。中午如果沒課就約食堂，有課就各自解決。晚上在圖書館搶座位，陳則永遠能占到靠窗的那一排，林寧永遠負責帶兩杯喝的。
陳則從來不喝奶茶。
但她會幫林寧把吸管插好，放到她手邊，然后繼續(xù)看書。林寧問她：“你不喝你為什么幫**吸管？”陳則頭都沒抬：“因為你每次茶都會把奶茶弄灑。”
“我當時就想掐死你，”林寧笑著說，“但你又說得對?！?br>大二那年秋天，陳則忽然跟她說，她報名了。
“報名什么？”
“入伍?！?br>林寧當時正在畫設(shè)計圖，手里的筆啪嗒掉在桌上，墨水濺了一小塊在圖紙上。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看到陳則的眼神，那種平靜的、篤定的、幾乎沒有商量的余地，她就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她只說了一句：“你什么時候走？我去送你?！?br>走的那天，火車站月臺上人很多。林寧抱著一個袋子，里面裝著暖寶寶、護手霜、一本《百年孤獨》和一封信。她把袋子塞進陳則手里，然后退了兩步，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很合適，但眼眶是紅的。
陳則接過袋子，緊緊擁抱，隨后轉(zhuǎn)身就走。她走了七步之后，林寧在身后喊了一句：“陳則！”
她回過頭。
林寧的聲音傳過來：“記得打電話聯(lián)系！還有給我寫信”
她抬起右手，擺了擺。
“那你后來寫信了嗎？”米粉店的燈光下，林寧托著腮問她。
“寫了。”
“你第一封信寫了什么？”
陳則想了想：“‘林寧，我到部隊了。這里沒有奶茶?！?br>林寧噗嗤笑出來：“你就寫了這些？”
“‘但是有豆?jié){。早上的豆?jié){很好喝?！?br>林寧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笑著笑著，聲音慢慢小了，最后變成一種安靜的、細微的顫抖。她把臉埋在胳膊里，過了幾秒鐘才抬起頭來，眼睛又亮了。
“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有點啞，“你寫那封信的時候，我每天都要去收發(fā)室看三遍?！?br>陳則看著她，沒有說“我知道”，也沒有說“我不知道”。她伸手拿過桌上的紙巾盒，放到林寧手邊。
林寧抽了一張紙巾，擤了一下鼻子，又恢復了那種輕快的語氣：“好啦好啦，不說以前的了，說現(xiàn)在?！彼闷鹗謾C，翻出一張照片，把屏幕轉(zhuǎn)向陳則，“你看，這是伴娘服，我挑了很久的。”
屏幕上是一件香檳色的連衣裙，簡潔的剪裁，沒有太多裝飾。陳則看了一眼，說：“能穿褲子嗎？”
“陳則！”
“我認真的?！?br>“你做夢?！绷謱幇咽謾C收回去，用手指點著桌面，“我跟你說，你必須穿裙子。就一次，就幾個小時。你連這個都不能為我犧牲一下嗎？”
陳則沉默了三秒鐘。
“行?！?br>“真的？”林寧懷疑地看著她，“你答應(yīng)了？”
“答應(yīng)了?！?br>“你不許反悔?！?br>“不反悔?！?br>林寧盯著她看了兩秒鐘，忽然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的，眼角的細紋比五年前多了一些，但那種明亮的氣息一點都沒變。她說：“陳則，你變了好多?！?br>“哪里變了？”
“以前你要是說‘行’，那一定是在敷衍我。你會說‘行’，然后到時候你還是穿著作訓服來了?！?br>陳則嘴角動了一下：“我現(xiàn)在穿的也是作訓服?！?br>“那是你沒來得及換！”林寧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你待會兒跟我回家，我給你準備了衣服。**給我寄了你以前的衣服，說有些你還穿得上的就別浪費了。”
陳則沒有反駁。她知道母親不是心疼那幾件衣服，而是想讓林寧替她多照顧照顧自己，盡管她已經(jīng)不需要任何人照顧了。
老板端著兩碗面湯過來，說是送的。林寧道了謝，呷了一口湯，忽然想起什么：“對了，**和我爸上個月還一起吃飯了。”
“吃什么了？”
“據(jù)說是**請的，在一個很偏僻的農(nóng)家樂。我爸回來之后跟我媽說，‘陳則她爸這個人，看著在官場上滴水不漏，其實好打發(fā)得很，一盤炒**就能高興半天?！?br>陳則想起自己父親過年時發(fā)的朋友圈一張農(nóng)家樂的灶臺照片，配文是“鄉(xiāng)野風味，人間至味”。那條朋友圈下面，第一個點贊的就是林寧的父親。
“**退休之后是真的閑下來了，”林寧說，“不像我媽，還帶畢業(yè)班，天天喊累又不肯退?！?br>“我媽也還在忙?！标悇t說。
“**那不一樣，董事長嘛?！绷謱幠闷鸢朔页鲕囪€匙在手里轉(zhuǎn)了一圈，“吃完了嗎？吃完了走，帶你回家。我媽說今晚要跟你視頻，她說你要是瘦了她就親自來給你做飯?！?br>陳則站起來，順手***碗摞在一起，筷子收攏，碗底的湯汁倒進其中一個碗里。這個動作利落無聲，像是做過一萬遍。
林寧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欣慰，又像心疼。
“走吧?！标悇t說。
一只手**褲兜，那個小方盒還在，棱角抵著指節(jié)，涼的。
她把手插得更深了一些。
出了門，晚風撲面而來，帶著初秋特有的干燥和涼意。林寧走在前面，步伐輕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篤地響。陳則落后她半步，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落在林寧的影子上，像一個無聲的、克制的擁抱。
她們誰都沒有說話。
頭頂?shù)穆窡艉鋈婚W了一下，像是在替什么人嘆了口氣。
陳則抬頭看了一眼那盞燈，然后垂下目光繼續(xù)走，褲兜里那個小方盒被她指尖輕輕撥了一下，轉(zhuǎn)了半個圈，又歸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