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幾乎睜不開。八歲的小雪靠在母親懷里，不哭不鬧，小臉上全是驚。
"哥。"
我走到床前，聲音發(fā)顫。
哥轉(zhuǎn)頭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
"老二……你怎么回來了……期末不是沒考完……"
"**不重要。"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冰的。
醫(yī)生在走廊上跟我們說了實話。
脊椎嚴重損傷，下半身癱瘓的概率極大。要做手術(shù)，至少十八萬。
十八萬。
對我們家來說，這三個字就是天塌了。

父親蹲在走廊盡頭，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母親靠墻站著，淚往下淌，一句話說不出。
嫂子牽著小雪站在病房門口，嘴唇抿成一條線。
"手術(shù)得做。"
嫂子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穩(wěn)得很。
"錢的事我來想。"
那天晚上，嫂子給吉林娘家打了電話，借了兩萬五。
又把自己打工攢的一萬八全拿了出來。
父親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存折，湊了一萬二。
哥的包工頭賠了七萬。
剩下的缺口，嫂子一家一家地跑，親戚、鄰居、鎮(zhèn)上認識的人，能開口的全開了口。
二叔那里，嫂子也去了。
二嬸把門開了條縫，探出半張臉。
"桂芳啊，不是我們不幫。德貴這店剛盤下來，手頭緊著呢。"
嫂子站在門口沒多說。
"那打擾了，二嬸。"
她轉(zhuǎn)身走的時候，背繃得筆直。
最后，手術(shù)費湊齊了。
手術(shù)做了三個半小時。
結(jié)果不理想。
哥保住了命，但下半身的知覺幾乎全沒了。醫(yī)生說恢復(fù)的可能性不大，大概率要在輪椅上過一輩子。
從那以后，家里的天塌了一半。
哥不能干活了。家里唯一在外頭賺錢的人沒了。
父親五十出頭，身體一年不如一年。母親的腰彎不下去了。
鎮(zhèn)上又開始議論。
"老陳家攤上這事，那個二婚媳婦還不得跑？"
"換了誰撐得??？照顧癱子還得養(yǎng)別人的孩子……"
嫂子好像什么都沒聽見。
每天給哥喂飯、擦身、翻身。晚上哄小雪睡了，再去灶房把第二天的飯菜準(zhǔn)備好。
忙到后半夜才躺下，天沒亮又起來。
那段時間，我做了一個決定。
退學(xué)。
我跟父親說："爸，我不念了?；貋泶蚬?，幫家里扛。"
父親沉了好久。
然后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你給我念下去。你不念書，你哥這輩子就白廢了。"
這是父親第一次打我。半邊臉燙得發(fā)麻。
"爸……"
"你要是退學(xué)，我到死都不原諒你。"
他紅著眼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準(zhǔn)備回學(xué)校。
嫂子在院門口叫住了我。
她把我拉到墻根底下，往我手里塞了一個信封。
"遠行，兩千塊，你拿著。"
"嫂子，不行。哥還在床上，家里處處用錢……"
"你聽我把話說完。"嫂子打斷我，表情很認真，"你哥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念成書。他出事之前跟我說過好幾回，老二有出息，將來一定能干大事。你要是退學(xué)了，你哥才是真活不下去。"
我攥著信封，手指在發(fā)抖。
"嫂子……"
"沒有嫂子。"她的眼圈紅了一下，但聲音還是穩(wěn)的，"你只管念你的。家里的事，有我。"
她伸手幫我拽了拽衣領(lǐng)。
"走吧。好好念。"
小雪不知道什么時候跑了出來，扯著我的袖子仰著頭說："小叔，你是不是要去上學(xué)了？你要考第一名！"
我點了點頭，摸了摸她的腦袋。
坐上去蘭州的火車，手里攥著那兩千塊錢，一路沒敢松開。
窗外是西北冬天光禿禿的山，灰蒙蒙一片。
我把額頭靠在冰涼的車窗上。
淚順著臉往下掉，一滴一滴，擦都擦不完。

回到學(xué)校后，我拼了命。
每天早起晚睡，周末全用來兼職。給中學(xué)生補課，一小時二十五塊。在學(xué)校食堂幫忙刷盤子，一天管一頓飯外加十五塊工錢。
還是不夠。
醫(yī)學(xué)院學(xué)費一年五千，住宿費八百，加上書本費和生活費，一年至少一萬三。
哥出事前每月給我打的一千塊生活費斷了。
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