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浸豬*
七月的天，槐樹上的蟬叫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最后一點陽氣都嘶吼干凈?；睒浯迤?，偏到連收破爛的三輪車都懶得往這兒拐。村東頭三里地，有條河*，老一輩叫浸豬*，名字聽著就腥氣。那*水深得邪性，表面看著青綠，底下卻是黑的，像口熬了百年的藥鍋，啥掉進去都給你煮爛了。
陳老栓今年四十有七，光棍一根，住村西頭的土坯房。房是爹留下的，三間正屋，一間灶房，院子當中有棵歪脖子棗樹，年年結(jié)棗子，酸得倒牙，但陳老栓舍不得砍，好歹是個活物。他靠編竹筐為生，手指粗得像老樹根，指縫里嵌著洗不凈的竹青。這天晌午，他正蹲在屋檐下破竹，篾刀刮得竹片嗤嗤響，日頭毒得能把頭皮曬炸。
“栓叔！栓叔！”
院門外撞進來個半大小子，是隔壁陳旺家的狗娃，十歲，皮得能上房揭瓦。狗娃臉曬得通紅，褂子濕透了貼在脊梁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栓叔，拴柱他們在浸豬*鳧水，我不敢下去，他們笑我尿性！”
陳老栓頭也沒抬，篾刀一挑，一條竹絲飛出去：“滾蛋。那*子淹死過多少人，你爹沒抽你？”
“我就去看看，不下水?！惫吠?***，眼珠子亂轉(zhuǎn)。
陳老栓知道這崽子不老實，但晌午人犯困，他揮揮手：“去去去，淹死了別找我?！?br>狗娃一溜煙跑了，腳后跟揚起一串黃塵。
陳老栓繼續(xù)破竹，破著破著，眼皮子開始打架。他做了個短夢，夢里頭有人在吹嗩吶，調(diào)子不是喜慶的，是喪曲，嗚嗚咽咽往耳朵里鉆。他猛地驚醒，發(fā)現(xiàn)日頭偏西了，院子里靜得嚇人，連蟬鳴都沒了。
不對。太靜了。
陳老栓心里咯噔一下，拎著篾刀就往外走。剛到村口，就聽見浸豬*方向傳來一聲尖叫，那聲兒不像人發(fā)出來的，像貓被踩住了尾巴，又像是有人把嗓子撕破了。緊接著是娃娃的哭嚎：“救命啊——！”
陳老栓腿肚子一緊，撒腿就跑。土路燙腳，他跑得鞋底子冒煙。三里地，平常走要一袋煙功夫，這回他半袋煙就沖到了河*邊。
河岸上站著三四個半大小子，渾身濕透，抖得像篩糠。拴柱指著水面，嘴唇紫了：“狗娃……狗娃沉底了……”
水面平得像塊鏡子，剛才還泛著的漣漪沒了。陳老栓把篾刀一扔，鞋都沒脫，一個猛子扎進去。河水乍涼，激得他牙關(guān)咔咔響。他睜開眼，水下渾濁，漂浮著水草和爛樹枝。他往下潛，兩臂劃水，耳朵里咕嘟咕嘟全是氣泡聲。
潛到兩丈深，他看見了狗娃。狗娃還在掙，四肢亂抓，但身子往下墜，像有塊石頭拴在腳脖子上。陳老栓游過去，一把*住狗娃的胳膊，往上提。提不動。那力道大得邪乎，不像是個十歲的娃，倒像是墜著口石磨。
陳老栓低頭看。狗娃的腳腕上纏著一雙手。那手白得發(fā)脹，泡得皮都皺了，指甲蓋是青紫色的，五根手指死死扣進狗娃的肉里。手后面連著胳膊，胳膊后面……陳老栓沒敢看。他只知道那東西在往下拽。
他一腳蹬在那雙手上，觸感**，像踩進了一團爛泥，但又有骨頭，硌得腳底板疼。那雙手松了一下，陳老栓趁機把狗娃往上拽。剛拽起半尺，他的腳踝一緊，也被握住了。
那手冰涼，不是河水的那種涼，是深井里剛提出來的那種陰寒，寒氣順著毛孔往骨頭縫里鉆。陳老栓低頭，看見自己腳邊漂著一團黑影。黑影里似乎有張臉，但看不清，像是蒙著層紗，又像是臉被水泡化了。只有嘴是清晰的，嘴角咧著，在笑。
陳老栓血都涼了。他拼命蹬腿，那雙手卻越收越緊，指甲掐進他的踝骨，疼得他眼前發(fā)黑。他感覺自己在往下沉，肺里的氣快憋盡了，耳朵開始嗡鳴。那黑影湊了過來，他聞到了一股味——不是河泥的腥，是胭脂水粉混著腐爛的甜香，膩得人想吐。
千鈞一發(fā)之際，岸上的拴柱不知哪來的機靈，把趕牛的鞭子甩了下來，鞭梢抽在水面上，啪的一聲脆響。那雙手似乎頓了一下，陳老栓趁機猛地一掙，腳踝**辣地疼，但他顧不上了，抱著狗娃死命往上躥。
頭露出水面的瞬間，陳老栓大口喘氣，肺管子像是要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