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頭七那夜，家廟的燈油凍成一層薄皮。
我跪在**上，把銅匙伸進(jìn)油甕，匙柄冷得貼住指骨。
沈家的女眷都退到廊下，只留我這個(gè)新寡少夫人給亡夫添最后一盞長明燈。
燈芯挑起來時(shí)，火苗晃了一下，照見案角那本供燈油賬。
賬冊平日由我收，今日卻被族叔沈仲言先一步擺在神龕旁。
我用袖口壓住書脊，照舊把燈油錢記到亡夫沈硯名下。
筆尖落到最后一行，我看見一串生辰八字。
庚午年，三月初七，酉時(shí)。
那八字后面還用小楷寫著兩個(gè)字，延嗣。
我掌心的鑰匙扣進(jìn)肉里。
沈硯沒有留下孩子。
三日前，府里才領(lǐng)進(jìn)一個(gè)十三歲的少年，說是沈硯早年養(yǎng)在外頭的血脈。
他名叫季青，瘦得像一根新削的竹篾，進(jìn)門時(shí)連沈家祠堂往哪邊開都不知道。
可供燈油賬上，已經(jīng)替他點(diǎn)過七日延嗣燈。
廊下傳來銀鐲相碰的聲音。
三嬸隔著門簾輕聲催我：“蘅娘，燈添好了就出來吧。夜深，別讓硯哥兒走得不安?！?br>她嘴里說不安，眼睛卻盯著我腰間那串嫁妝庫鑰匙。
我把賬冊合上，沒讓紙頁響。
走出家廟時(shí)，沈仲言站在石階下。
他比沈硯大一輩，生得清瘦，袖口常年熏著檀香。
他看人時(shí)總先看手，像賬房看銀票邊角。
“侄媳辛苦。”他伸手要賬冊，“族里明日要查香火數(shù)，我替你收著?！?br>我把賬冊抱在懷里。
“家廟鑰匙和燈油賬，一向歸內(nèi)宅少夫人收。叔父要查，明日我送到族廳?！?br>沈仲言笑了笑，指腹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
“從前是從前。硯哥兒沒了，規(guī)矩總要往香火上讓一步?！?br>三嬸立刻接話：“過繼文書已經(jīng)請里正看過。只等你按印，季青就能給硯哥兒摔盆?！?br>廊下的風(fēng)鉆進(jìn)孝衣。
我抬眼看向季青。
他站在沈仲言身后，手里捧著一只白瓷碗，碗底還有沒喝盡的姜湯。
他沒有看我，只盯著青磚縫里的燈油漬。
我問他：“你知道庚午年三月初七是什么日子嗎？”
季青的肩膀顫了一下。
沈仲言先開口：“小孩子剛進(jìn)府，哪記得這些。八字是***臨終托人帶來的?！?br>“托給誰？”
玉扳指停住。
“托給族里。”
我把賬冊遞給身后的丫鬟青梨，不再追問。
追問要有賬，要有人，要有不能收回的場合。
家廟門合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盞新添的燈。
火苗細(xì)而直，像有人在黑處豎起一根針。
我回東廂時(shí)，沈硯的靈床還沒撤。
白幔垂在床前，風(fēng)一動，就露出床腳那只舊藥爐。
藥爐邊緣被熏黑，是我親手守過兩年的東西。
沈硯最后一個(gè)冬夜咳得厲害，手指攥住我袖口，叫我別再向族里借銀。
他說：“蘅娘，藥鋪是***留的，不能為了我填沈家的窟窿?！?br>我當(dāng)時(shí)只當(dāng)他病中怕拖累我。
現(xiàn)在想來，他不是不知道族里有窟窿。
他只是沒力氣說透。
青梨把賬冊藏進(jìn)我的妝箱夾層，手還在抖。
“姑娘，二老爺剛才看見了嗎？”
“看見了也好?！?br>我把孝衣袖口解開，掌心被鑰匙齒壓出四個(gè)紅印。
“他越急，明日露出來的東西越多?！?br>外頭忽然有人敲門。
來的是沈硯生前的書童阿硯。
他十三歲跟著沈硯進(jìn)府，如今十八，因守靈熬得眼下發(fā)青。
他隔著門檻遞進(jìn)來一只小包。
“少夫人，這是公子病重前讓我交給您的。我原想頭七后再給，可剛才聽見二老爺提過繼，怕晚了?！?br>包里是三張舊紙。
第一張是沈硯未寫完的信。
上面只有半句，若族里提外子入嗣，先查藥賬。
第二張是南街藥鋪的舊賒單。
第三張是一小截白棉線，沾著干透的藥汁。
阿硯低聲說：“公子最后幾日的藥，味道不對。他讓我把藥渣留一點(diǎn)，我怕被人搜，只藏了這截棉線。”
我把棉線放到燈下。
那點(diǎn)藥汁發(fā)暗，帶著苦甜的香。
青梨聞了聞，皺眉。
“像安神香，又比鋪里的重?！?br>我把棉線收入荷包。
這不是能當(dāng)場定罪的鐵證。
可它讓我知道，沈硯臨死前不是全然糊涂。
他把最要緊的一句話，壓在了藥賬上。
我問阿硯：“沈硯見過季青嗎？”
阿硯搖頭。
“沒有。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