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剪發(fā)
陳旺是村里唯一的外姓人。
**那輩兒逃荒來到趙家村，賃了村東頭兩間破瓦房，賃了二畝薄田，就此扎下了根。陳旺今年三十有二，沒娶上媳婦，在鎮(zhèn)上磚窯燒火，一天掙八十塊，除去吃喝嚼用，一年到頭剩不下幾個錢。他生得敦實(shí)，胳膊上的腱子肉像老樹根一樣虬結(jié)，往年冬天赤膊往窯口一站，熱氣蒸騰，汗珠子順著脊梁溝往下淌，村里人都說他是鐵打的身子。
可鐵打的身子，也架不住被人從根上偷。
那是霜降后的第三天，陳旺從磚窯回來，天已經(jīng)黑透了。他推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半扇豬肉——窯上殺了年豬，工頭分了他二斤肥膘。路過村中心那棵老槐樹時，他看見樹底下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趙金貴。
趙金貴是趙家村的村霸，也是村長，五十來歲，生得肥頭大耳，脖子上的肉褶子能夾死蚊子。**活著的時候是公社**，他接手了爹的人脈，在村里說一不二，誰家宅基地多占一寸，他能讓***當(dāng)天就碾過去。三個月前，趙金貴在縣城查出了肝癌晚期，醫(yī)院說最多撐半年，讓他回家想吃點(diǎn)啥吃點(diǎn)啥。趙金貴不信邪，**賣鐵去省城化療，頭發(fā)掉光了，人瘦得脫了形，可癌細(xì)胞還是擴(kuò)散了。
另一個人陳旺不認(rèn)識。
那是個老太婆，佝僂著背，穿一身黑棉襖，頭上裹著塊藍(lán)布帕子，臉藏在陰影里，只露出一個尖削的下巴。她手里提著個竹籃子，籃子上蓋著塊紅布，看不清里面裝的什么。
陳旺本來沒想停，可趙金貴叫住了他。
"旺子。"趙金貴的聲音啞得像破風(fēng)箱，"這么晚才回？"
陳旺捏住剎車，單腳點(diǎn)地："金貴叔，窯上加班。"
趙金貴從樹底下走出來，月光照在他臉上，陳旺嚇了一跳。三個月不見，趙金貴像是變了個人，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臉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掛著，透著一股死氣?？赡请p眼睛卻亮得反常，像回光返照似的，直勾勾地盯著陳旺。
"旺子，叔求你個事。"趙金貴湊過來，嘴里噴出一股腐肉 mixed with 中藥的味兒。
"叔您說。"
"叔這身子，你也知道，快不行了。"趙金貴咳嗽了兩聲，從兜里摸出一包**，抽出一根遞給陳旺，"叔找了個高人，說是有辦法**。這法子吧，需要個身強(qiáng)力壯的年輕人幫襯幫襯，給叔添點(diǎn)陽氣。"
陳旺沒接煙。他不懂什么**添陽，但他知道趙金貴這種人，嘴里說"求"，眼里寫"要"。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叔，我就是個燒窯的，不懂這些……"
"不用你懂。"趙金貴打斷他，臉上的皮肉扯出一個笑，那笑里沒有溫度，像是一張畫上去的面具，"你就站這兒，讓高人給你瞧瞧，成不成？"
樹底下的老太婆一直沒說話，此刻卻無聲無息地走了過來。她的腳步很輕，像是踩在棉花上，沒有半點(diǎn)聲響。陳旺這才發(fā)現(xiàn)，這老太婆個子很矮，只到他胸口，可那雙從藍(lán)布帕子底下露出來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兩顆浸在煤油里的黑珠子。
"伸手。"老太婆說，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痰音。
陳旺不想伸手，可趙金貴在旁邊盯著，他不敢得罪。他慢吞吞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老太婆枯樹枝一樣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手冰涼，沒有半點(diǎn)活人的熱氣，像是從冰窖里剛掏出來的。陳旺打了個寒顫，想縮回來，可那手指像鐵箍一樣扣住了他。
老太婆低下頭，仔細(xì)端詳陳旺的手掌。月光被槐樹葉割得支離破碎，落在陳旺的掌心。他掌心里有三道紋路，深深淺淺地嵌在粗糙的皮肉里——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農(nóng)村里有些老人會看手相，陳旺不信這些，可此刻他分明感覺到，老太婆的目光像兩把刀子，在他的掌心里刮來刮去。
"好壽紋。"老太婆忽然說，嘴角往上扯了扯，"深長、清晰、紅潤，少說還有五十年陽壽。"
趙金貴的眼睛更亮了："劉嬸，成了？"
"成了。"老太婆松開陳旺的手，可另一只手卻閃電般伸向陳旺的腦袋。
陳旺只覺得頭皮一涼，像是被蚊子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