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雍國永安十五年，冬。
大雪封了雁門關(guān)，也封了從北境傳回來的最后一道軍報。
沈妤昭記得那天，她正坐在妝臺前，對著一面銅鏡描眉。岳明燭走之前說過，等他打完仗回來，要帶她去城南看梅花。
他說這話的時候正低頭系鎧甲，手法笨拙得不像個在沙場上殺伐決斷的將軍，她笑著走過去替他重新系好，指尖觸到他冰涼的護心鏡，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那種疼沒有來由，像針尖輕輕扎進胸口，很快又消失了。
后來她才知道，那是老天在提醒她——有些離別，一開始就是永別。
“夫人?！?br>貼身侍女春禾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白得像鬼，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終于把那句話說出口：“將軍他……戰(zhàn)死了。”
眉筆從沈妤昭手里滑落，在裙裾上劃出一道黛青色的痕跡。
她低頭看了那道痕跡很久，然后彎腰撿起眉筆，對著銅鏡繼續(xù)描眉。
她的手指沒有抖，聲音也很平靜：“哪里來的消息？”
“宮里……宮里來人了，太后請您即刻入宮?！?br>沈妤昭放下眉筆，站起身。
她的腿有些發(fā)軟，但脊背挺得很直。
岳明燭說過，岳家的人不能彎著腰走路，哪怕天塌下來，也要站出一個人樣來。
她一步一步走出房門，走過長廊，走過那些已經(jīng)開始掛白綢的下人們身邊。
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烏黑的發(fā)髻上。
從岳府到宮門的這條路，她走過無數(shù)次。
新婚那日，岳明燭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這條街上，紅袍金冠，回頭看她花轎的眼神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
那時候她掀著轎簾的一角偷偷往外看，正好對上他的目光，臉一下子紅了，趕緊把簾子放下，聽見他在外面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她記了一輩子。
也只剩這一輩子了。
第一章
岳明燭七歲那年，第一次見到沈妤昭。
那年冬天比今年還冷，他的父親岳朝先在涼州戰(zhàn)死，靈柩運回京城那日，滿城縞素。
母親沒有哭，只是在靈堂里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被人發(fā)現(xiàn)的時候，身上穿著嫁衣，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已經(jīng)流干了，嘴角卻帶著笑。
朝堂上下都說岳家是滿門忠烈。
永安帝親自下旨，追封岳朝先為忠勇公，又將岳明燭送到沈太傅府上撫養(yǎng)。
圣旨上說得很體面，說是“聆太傅教誨，成棟梁之才”，但誰都明白——一個七歲的孩子，沒了爹娘，被丟給別人養(yǎng)，說到底就是孤兒。
沈太傅沈崇遠是岳朝先的故交，年輕時同窗讀書，后來一個從文一個從武，二十年沒斷過聯(lián)系。
接岳明燭入府那日，他親手牽著孩子的手走進大門，蹲下來與他平視，認真地說了句：“從今日起，這里就是你的家。”
七歲的岳明燭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著沈府飛檐上積的雪，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望不見底的井。
沈妤昭那年五歲，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偷看。
她看見一個穿素衣的男孩站在雪地里，比她高出一個頭，臉上沒什么表情，背挺得筆直，像一柄插在石頭里的劍。
她躊躇了一會兒，從柱后走出來，手里捧著一個暖爐，遞到他面前。
“給你?！?br>岳明燭低頭看了她一眼。
小小的女孩子穿著鵝**的棉襖，臉頰凍得紅撲撲的，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水光。
她見他不接，就把暖爐塞進他手里，然后退后兩步，仰著臉沖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暖，像冬天里忽然開了朵迎春花。
岳明燭攥著那個暖爐，手指慢慢收緊。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覺得暖了，自從涼州的軍報傳回京城的那天起，一切都變得又冷又硬。
可這個陌生的小女孩沖他笑了笑，他就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裂開了一條縫，透進了一絲光。
“我叫沈妤昭?！彼f，“你呢？”
“岳明燭。”
“岳明燭。”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認真地點頭，“我記住了。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br>一家人。
這三個字太重了。
重到岳明燭用了十幾年才真正明白，它意味著什么。
沈妤昭說一家人，就真的拿他當一家人。
她會把自己最喜歡的點心偷偷留一半塞到他書房，會在他練劍回來時遞上帕子和水，會在他被其他世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