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撐起一個家，撐了十幾年，撐到腰彎了、腿瘸了、眼睛花了。她知道“活得比別人好一點”這句話有多重。
“織布機你拿去用。不要你的糧食。你瘦成這樣了，再不吃東西，風一吹就倒了?！?br>蘇晴墨把玉米面留在灶臺上，鞠了一個躬。
王嬸沒攔她。
陳栗逐光聽說能用王嬸的織布機，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她拉著蘇晴墨去看織布機，用手摸著木架上的灰，嘴里念叨著“能用能用”，像在念經(jīng)。
蘇晴墨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給她。紙上是她畫的圖樣，用鉛筆一筆一筆畫的，線條粗細有致，尺寸標得清清楚楚。
“這是圍巾的圖樣。十一朵花，七片葉子，用你們當?shù)氐睦C法，顏色就三種——紅、黃、藍。紅的用茜草染，黃的用姜黃，藍的用板藍根。都是你們山里長的，不花錢?！?br>陳栗逐光拿著那張紙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不識字，但她看得懂圖——那些花和葉子栩栩如生，像是要從紙上長出來。
“你畫的？”
“我畫的?！?br>“你學過？”
“小時候?qū)W過?！碧K晴墨沒多解釋。她父親是美術老師，母親是繡娘，她從小在顏料和絲線里泡大的。成分不好的根子就在這——父親教過***軍官的子女畫畫，母親給舊社會的官**繡過衣裳。這些事放在十多年前是手藝，放在現(xiàn)在是罪行。
陳栗逐光沒問。她是個聰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該問，問了也沒用，只會讓別人難受。她把紙疊好放進口袋，拍了拍。
“我去采染料。你等著?！?br>蘇晴墨等了一天。第二天傍晚，陳栗逐光背著一個竹簍回來了，簍子里裝著茜草根、姜黃和板藍根，堆得冒尖。
“山里跑了一整天，找到了?！彼押t子放在地上，手上全是泥，指甲縫里塞著草汁，臉被樹枝刮了好幾道血印子，但眼睛亮得像燈。
蘇晴墨看著那簍染料，喉嚨發(fā)緊。她攢了五天糧食換了織布機，陳栗逐光跑了一整天采了染料，她們倆加起來湊不出一塊錢，但她們有手，有腦子，有一塊好布，有一顆不想認命的心。
夠了。足夠了。
染布是在陳栗逐光家院子里做的。
她家院子不大，堆著柴火和農(nóng)具，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fā)白的衣服。她把三口大鍋架在土灶上，燒水，煮染料。茜草根煮出來的水是暗紅色的，姜黃是金**的，板藍根是深藍色的。三種顏色三鍋水，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蒸得院子里全是草藥味。
蘇晴墨把土布裁成一塊一塊，用棉線扎出花型，放進鍋里煮。煮完了撈出來晾干，解開棉線，白布上就開出了紅的花、黃的蕊、藍的葉。
陳栗逐光蹲在晾衣繩下面仰著頭看著那些布在風里飄，嘴巴張著合不上。她織了十幾年的布，從來沒見過布能變成這樣——那些花和葉子像是活的，風一吹就動了。
“這是咱們做的？”她的聲音有點抖。
“是咱們做的?！碧K晴墨說。
陳栗逐光伸出手摸了摸那塊布，手指頭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是粗的，布是軟的，粗和軟碰在一起，讓她想起她**手。她娘以前也繡花，繡得可好了，后來爹癱了，家里揭不開鍋了，她**手就只用來刨地、劈柴、扛糧食了。
她把手縮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
“晴墨姐?！?br>“嗯?！?br>“我想學認字。”
蘇晴墨轉(zhuǎn)過頭看著她。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蘇晴墨，仰著頭看著天上的布在風里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攥著衣角的手指頭在發(fā)白。
“我不想一輩子只會織布。我想看懂你寫的那些字，你畫的那些圖。”
蘇晴墨攥著她的手握了一下。
“好。我教你。”
3.
第一批產(chǎn)品做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入冬了。
**灘的冬天來得早，十一月份就開始刮刀子一樣的風。蘇晴墨裹著那件破棉襖，挽著一個竹籃，籃子里整整齊齊碼著她們做的圍巾，一共十二條。每條圍巾都疊得方方正正，用紙條扎著，紙條上寫著品名和價格——“手繡土布圍巾，花色三款，每條三元?！?br>三元。這在當時不是小數(shù)目，公社一個壯勞力干一天才掙八分錢，三元夠買三十斤玉米面了。蘇晴墨知道這個價格不低，但她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