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城巴佬
全村第一個“外賣難民”------------------------------------------，錢多多是被自己的胃叫醒的。，不是公雞，是胃。那只昨天只吃了半碗夾生面和幾口小炒肉的胃，此刻正在他體內進行一場轟轟烈烈的**活動，發(fā)出的聲響之大，讓錢多多一度懷疑是不是有人在院子里敲鼓。，木板床照例發(fā)出一聲慘叫。手機上顯示早上六點四十三分——他在城里的鬧鐘是八點半，到了這兒自動提前了兩個小時。不是因為早睡早起身體好，是因為這破房子的窗簾（如果那塊花布能叫窗簾的話）根本遮不住光，太陽一出來，整個屋子亮得跟白天一樣，想睡**門都沒有。，最終還是被胃逼著起了床。他穿著拖鞋走到廚房，掀開鍋蓋看了一眼——鍋是空的，干凈得能照出他的人中。他又打開柜子，那半袋掛面還在，鹽和醬油也還在，但他的靈魂在昨天已經被那碗黑色糊狀物重創(chuàng)過了，短時間內沒有勇氣再次挑戰(zhàn)?！巴赓u?！彼X子里蹦出這兩個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打開外賣APP，手指熟練地滑動。他已經在城里練就了一套行云流水的點餐技巧：早上要喝粥，但不能太稀；中午要吃輕食，但要有肉；晚上要放縱，炸雞**都行。他的收藏夾里躺著三十多家店，每一家的招牌菜他都爛熟于心。，屏幕上赫然寫著：附近暫無商家。，退了重進。沒有。重啟手機。沒有。他把定位從“智能推薦”改成“手動選擇”，在地圖上瘋狂地放大縮小，像一只試圖從玻璃缸里跳出去的青蛙。結果還是一樣——他所在的**溝，在地圖上就是一片綠色的空白，沒有任何商家的圖標，沒有“即將開業(yè)”的灰色標記，甚至連“暫時打烊”的牌子都不配擁有。。這個平臺更絕，直接彈出一個彈窗：“您所在地區(qū)暫未開通服務，如需開通請撥打**電話。”錢多多盯著那個**電話看了三秒鐘，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打過去讓他們開通？他是誰？他能讓外賣平臺為一個村子專門配騎手？，覺得自己可能還沒睡醒。，他的手機震了一下，一條短信進來了。是外賣APP的推廣短信：“親愛的用戶，您有一張滿30減12的優(yōu)惠券即將過期，快下單吧！”錢多多看著這條短信，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附近暫無商家”的提示，覺得這個APP的人工智能已經進化到會諷刺人了。，在朋友圈發(fā)了一條：“沒有外賣的第1天，想它?！迸淞艘粡埻赓uAPP的截圖。發(fā)完之后他又覺得這條朋友圈太矯情了，想刪掉，但手指還沒點到刪除鍵，評論已經來了。第一條評論是他前同事發(fā)的：“哈哈哈你不是去鄉(xiāng)**驗生活了嗎？好好享受農家樂?。 钡诙l是他大學同學發(fā)的：“兄弟，你沒被村民打死吧？”第三條是**發(fā)的：“**說活該?！?，不想看了。。作為一個在城市里生活了二十八年的成年人，他相信自己具備覓食的基本能力。畢竟他是食物鏈頂端的智人，不是寵物貓。沒道理離開了外賣小哥就活不下去?！患疑男l(wèi)衣，一條深藍色的運動褲，腳上還是那雙白板鞋。他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覺得雖然比不上城里的光鮮亮麗，但至少像個正常人類。他出了門，站在大槐樹下，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的覓食之旅。
村子里的早晨比他想象的要忙碌得多。路上不時有人經過，有的挑著水桶，有的扛著鋤頭，有的騎著電動車，車后面綁著一捆捆的青菜，葉子在風中嘩啦啦地響。錢多多注意到，每個人經過他的時候都會多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量：好奇、打量、審視，還有那么一點點看猴戲的意味。
他走了大概十分鐘，終于看到了一個希望——一家小賣部。說是小賣部，其實就是一戶人家的堂屋被改成了商店，門口用油漆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便民商店”。玻璃柜臺里擺著幾包煙、幾袋鹽、幾瓶醬油，貨架上放著方便面、火腿腸、餅干，還有一個落滿灰的塑料桶里插著幾根棒棒糖。
錢多多的眼睛亮了。方便面！他沖進小賣部，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正坐在柜臺后面嗑瓜子，看到他進來，瓜子殼從嘴角掉下來，粘在衣領上。
“老板，方便面多少錢一包？”錢多多的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三塊五?！?br>“來五包！”
“只有三包了?！崩习鍙呢浖苌夏孟氯奖忝?，放在柜臺上。錢多多看了一眼，是那種最普通的紅燒牛肉面，綠色包裝，他以前從來不屑于吃的檔次。但現(xiàn)在，這三包方便面在他眼里就是滿漢全席。
“還有火腿腸嗎？”
“賣完了?！?br>“雞蛋？”
“沒有?！?br>“那……有開水嗎？”
老板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墻角的一個暖水瓶：“自己倒，一毛錢?！?br>錢多多毫不猶豫地掃了二維碼，付了十塊五毛錢，又加了一毛錢開水費。他撕開一包方便面，把面餅放進老板給的一個搪瓷盆里，倒上開水，蓋上蓋子，蹲在小賣部門口等。三分鐘，他覺得這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三分鐘。他盯著搪瓷盆的蓋子，看著蒸汽從邊緣冒出來，聞著那股熟悉的味精味，眼眶竟然有點**。
三分鐘后，他揭開蓋子，用叉子攪了攪面條，夾起一筷子送進嘴里。
那一刻，他覺得這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方便面。
不是因為面好，是因為他餓了。不是因為餓了，是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了。不是因為沒別的選擇，是因為他是一個連生火都費勁的城市廢物。他在心里把這幾個因果關系捋了一遍，覺得越想越心酸。
他蹲在小賣部門口，把一整盆方便面吃得干干凈凈，連湯都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才發(fā)現(xiàn)，這個搪瓷盆的底部印著一行字：“某某鎮(zhèn)計劃生育先進戶獎品”。他看了兩秒鐘，決定假裝沒看到。
吃完面，錢多多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正準備回去，小賣部老板叫住了他：“哎，你就是二舅家那個城里的親戚吧？”
“對，是我?！卞X多多已經對這個稱呼免疫了。
“你昨天是不是去老張家買菜了？”
“是啊，怎么了？”
老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覺得好笑：“老張家的菜不打農藥，蟲子多。你是沒仔細看，那菜葉子上全是蟲眼。”
錢多多回想了一下，昨天他確實沒仔細看。他當時光顧著選那些賣相好的西紅柿和黃瓜了，根本沒注意到葉子上有沒有蟲眼。不過話說回來，有蟲眼說明沒打農藥，沒打農藥說明更健康？他在心里試圖說服自己，但胃顯然不太接受這個說法，發(fā)出了一聲微弱的**。
“沒事，蟲子也是蛋白質。”錢多多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惡心。
他告別了小賣部老板，沿著路往回走。走了沒多遠，看到路邊有一個菜園子，一個老大爺正蹲在地里拔草。錢多多走過去，站在籬笆外面看了幾秒鐘，發(fā)現(xiàn)這片菜園子里的菜長得整整齊齊，綠油油的，沒有一點蟲眼。
“大爺，這菜賣嗎？”錢多多問。
老大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不賣，自家吃的。”
“我多給點錢。”
“多給也不賣。”
“兩倍價錢。”
老大爺放下手里的草，站起來，扶著腰，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你們城里人是不是覺得什么東西都是拿錢能買到的？這塊地是我老伴兒生前開的，這些菜是我自己種的，留著給兒孫吃的。你要吃菜去老王家買，他家專門賣菜的?！?br>“老王不在家?！卞X多多說。
“那就等著。”老大爺說完又蹲下去拔草了，明顯不想再聊了。
錢多多在籬笆外面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像個要飯的。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綠油油的菜地，咽了咽口水，加快了腳步。
回到老宅之后，錢多多坐在院子里發(fā)呆。他的手機響了，是二舅打來的。
“多多，住得還習慣嗎？”
“還行?！卞X多多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嘴巴說出來的話完全不是一回事。
“吃飯問題怎么解決的？”
“叫了外賣?！卞X多多說完就后悔了，因為他想起來二舅可能根本不知道外賣是什么。
果然，二舅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外……賣？啥是外賣？”
“就是……手機上點餐，有人送過來。”
“哦，你是說送飯的啊。”二舅恍然大悟，“我們這兒也有，村口王大爺家開了一個小飯店，你打電話過去他就給你送。不過老王前幾天腿摔了，店關了?！?br>錢多多想說“我已經知道了”，但他忍住了。他不想讓二舅覺得他連吃飯這點事都搞不定，雖然事實就是如此。
掛了電話之后，錢多多在院子里來回走了幾圈。他決定再打開外賣APP碰碰運氣。他點開之后，習慣性地往下滑，滑到最底部的時候，突然看到了一個灰色的按鈕，上面寫著“到店自取”。他愣了一下，然后點了一下，系統(tǒng)顯示正在搜索兩公里內的商家。
兩公里？他這個老宅到村口的王大爺家都不止兩公里吧？但他還是抱著一線希望等著。
十秒鐘后，屏幕上跳出來一個結果：一家叫“小芳快餐”的店，距離當前定位1.8公里。錢多多激動得手都抖了，連忙點進去看。菜單很簡陋，一共就三道菜：番茄炒蛋、青椒肉絲、土豆燒肉，每個菜十五塊錢，米飯兩塊。店家的頭像是一張模糊的照片，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農村院子。
錢多多毫不猶豫地點了一份青椒肉絲加米飯，選擇了“到店自取”，支付成功。他看了一下地址，在村子的另一頭，走過去大概要二十分鐘。二十分鐘算什么？他連兩小時的泥巴路都走過來了，二十分鐘就是小菜一碟。
他興沖沖地出了門，按照導航的指引往前走。這一路上他經過了三個路口，繞過了兩棵大樹，跨過了一條干涸的小水溝，還差點被一只從草叢里竄出來的野貓嚇掉了半條命。二十分鐘后，他站在了一戶人家的院子前面。
院子里沒有人，院門上掛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小芳快餐”四個字，字跡已經被雨水沖得快看不清了。錢多多推開院門走進去，喊了一聲：“有人嗎？”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老板，我來取餐！”
還是沒有人。
他站在院子里等了兩分鐘，正當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的時候，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姑娘從屋里出來了。姑娘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粉色的圍裙，手里拿著一個飯盒。她看到錢多多的時候，表情跟村里其他人不太一樣——不是好奇或者打量，而是一種“又是你啊”的無奈。
“你是那個城巴佬？”姑娘問。
錢多多已經放棄了掙扎：“是?！?br>“你的飯。”姑娘把飯盒遞給他。
錢多多接過飯盒，打開一看，青椒肉絲，菜量很足，肉絲切得粗細不勻但看起來還挺**。米飯上面還蓋了一個煎蛋，金**的，邊緣煎得有點焦，但很香。
“謝謝啊?！卞X多多掏出手機準備掃碼付款，“我網(wǎng)上已經付過了，確認一下就行?！?br>“不用確認了，”姑娘擺擺手，“你就是今天第一個單?！?br>錢多多愣了一下：“今天第一個？那昨天呢？”
“昨天零單。前天也是零單。大前天也是?！惫媚锟吭陂T框上，雙手抱胸，“我上個月剛上的外賣平臺，本來想多接點單，結果整個**溝就你一個用外賣APP的。你昨天那一單是我開店以來接到的**個單，前三個是我自己點的，為了刷好評。”
錢多多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為什么這家店評分五分但月銷零單，為什么騎手定位總是飄忽不定，為什么那個送餐的小伙子說“前兩單是給我媽送的”。原來整個**溝的外賣生態(tài)，就是由他一個城巴佬加上幾個自己刷單的店家組成的。他以為自己在養(yǎng)活一個外賣系統(tǒng)，實際上這個系統(tǒng)就是為他一個人量身定做的——不，不是量身定做，是勉為其難地陪他演戲。
“那我昨天那單……是那個叫二狗子的小哥送的？”
“對，二狗子是我堂弟，他聽說有人在外賣平臺上點了我的店，高興得跟過年似的，騎著**的摩托車就沖出去了?！惫媚镎f到這里，忍不住笑了，“結果他跑到半路才發(fā)現(xiàn)定位錯了，你家在村東頭，他定位定到了村西頭，繞了一大圈才找到你?！?br>錢多多想起昨天那個騎手距他2.1公里、1.5公里、1.2公里的緩慢移動，終于明白了那個小藍點為什么像迷路的螞蟻。不是騎手慢，是騎手根本找不對地方。
“那我今天是到店自取，就不用麻煩他送了。”錢多多說。
“對，”姑娘點點頭，“以后你直接來這兒吃也行，別用APP了，還省得我交平臺抽成?！?br>錢多多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他現(xiàn)在面臨的已經不是“要不要用外賣”的問題了，而是“要不要成為**溝外賣體系唯一的支柱”的問題。如果他每天點一單，也許這個小芳快餐就能活下去，也許二狗子就能繼續(xù)他的騎手事業(yè)，也許整個村子的外賣生態(tài)就能從零到一、從小到大、從弱到強地發(fā)展起來。
然后他意識到自己在想什么。他一個落難至此的城巴佬，竟然在操心一個村子的外賣基礎設施建設。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可能被趙大將軍啄壞了。
“行，那我以后天天來。”錢多多說。
姑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點善意：“你一個人住那邊，會做飯嗎？”
“不會?！?br>“會生火嗎？”
“不會。”
“會洗菜嗎？”
“……會吧？”
姑娘嘆了口氣，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嬰：“行了，以后你每天中午來我這兒吃，晚上我給你多做一份帶回去熱一熱。早餐你自己想辦法，我不做早餐?！?br>錢多多感動得差點又要跪下。
“多少錢？”他問。
“一頓十五，米飯管夠?！?br>“太便宜了，”錢多多說，“我給你二十?！?br>“你錢多少的？”姑娘白了他一眼，“十五就十五，愛來不來?！?br>錢多多覺得這個姑**性格跟林小溪有點像，都是那種不跟你廢話、不占你便宜、但也不讓你占便宜的類型。他忽然意識到，**溝的女人可能都是這個路數(shù)。
他端著飯盒走回老宅的時候，路過那棵大榕樹，樹蔭下的那幾個中年婦女還在。這次她們沒有交頭接耳，而是直接問他：“小伙子，又去小芳那兒吃飯啦？”
錢多多點了點頭。
一個大姐笑著說：“小芳的手藝可是我們村最好的，你要是覺得好吃，幫她多宣傳宣傳。她那個外賣店開了兩個月了，就你一個客人?！?br>另一個大姐接話：“可不是嘛，上次**在村口逢人就說‘我家芳芳開了個外賣店，大家多支持’，結果全村沒有一個人會用那個什么APP?！?br>第三個大姐補充道：“對了，上次老王家的孫子回來，說要教大家用手機點外賣，教了半天，就學會了怎么刷短視頻。點外賣？還是不會?！?br>幾個女人一起笑了起來，笑聲在樹蔭下回蕩，驚飛了停在電線上的兩只麻雀。
錢多多賠著笑了一下，端著飯盒快步走了。他回到老宅，坐在八仙桌前，打開飯盒，青椒肉絲還冒著熱氣。他吃了一口，發(fā)現(xiàn)味道真的不錯。肉絲雖然切得不均勻，但炒得很嫩，青椒脆生生的，咸淡剛好。米飯上面那個煎蛋，蛋黃是溏心的，咬一口會流出來，配著米飯吃，香得他想哭。
他一邊吃一邊想：一個手藝這么好的姑娘，在村里開個小飯店，卻因為沒有客人而快要倒閉。而她唯一的客人，是一個連生火都不會的城巴佬。這到底是他的幸運，還是她的不幸？他想不清楚，但他決定不想了，先把飯吃完再說。
吃完了飯，他把飯盒洗干凈——這個他倒是會，因為洗潔精的說明書他看得懂——然后放在灶臺上晾著。他走到院子里，看著那片昨天剛種下去的菜地，種子還在土里，什么動靜都沒有。他不知道種子發(fā)芽需要幾天，但他知道，即使發(fā)芽了，他也不知道怎么照顧它們。澆水？澆多少？施肥？施什么肥？除草？哪棵是菜哪棵是草？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顆被種錯了地方的種子。他這棵城市苗，被硬生生栽進了鄉(xiāng)村的土里。土是好土，水是好水，陽光是好陽光，但這棵苗就是長不好，因為他連根都沒有。
錢多多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打開外賣APP。他看著“小芳快餐”的店鋪頁面，想了想，寫了一條評價：“老板人美心善，青椒肉絲一絕。**唯一的客人前來報到，希望大家多支持。另外，老板不做早餐，這一點差評——開玩笑的，五星好評?！?br>發(fā)完評價之后，他又刷了一下頁面，發(fā)現(xiàn)自己的評價下面多了一個回復，是小芳本人回的：“謝謝老板。你那條‘萬壽無疆’的評論已經被我截圖發(fā)朋友圈了，我媽說她活了五十年沒見過這么會拍馬屁的人。”
錢多多看著這條回復，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他忽然覺得，這個村子好像也沒有那么討厭。沒有外賣，但有一個人愿意為他做飯。沒有騎手，但有一個二狗子愿意為他迷路。沒有超市，但有一個小賣部愿意為他提供三包方便面和一毛錢的開水。
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但這是他目前能過上的最好的生活。
他躺在院子里那張吱呀作響的竹椅上，看著天空飄過的云，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是外賣APP的推送：“您有一條新消息：小芳快餐的老板邀請您成為店鋪合伙人，共同打造**溝外賣新生態(tài)?！?br>錢多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點了“拒絕”。
然后他又點了“關注店鋪”，設置成了“特別關注”。
村子里的早晨比他想象的要忙碌得多。路上不時有人經過，有的挑著水桶，有的扛著鋤頭，有的騎著電動車，車后面綁著一捆捆的青菜，葉子在風中嘩啦啦地響。錢多多注意到，每個人經過他的時候都會多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量：好奇、打量、審視，還有那么一點點看猴戲的意味。
他走了大概十分鐘，終于看到了一個希望——一家小賣部。說是小賣部，其實就是一戶人家的堂屋被改成了商店，門口用油漆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便民商店”。玻璃柜臺里擺著幾包煙、幾袋鹽、幾瓶醬油，貨架上放著方便面、火腿腸、餅干，還有一個落滿灰的塑料桶里插著幾根棒棒糖。
錢多多的眼睛亮了。方便面！他沖進小賣部，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正坐在柜臺后面嗑瓜子，看到他進來，瓜子殼從嘴角掉下來，粘在衣領上。
“老板，方便面多少錢一包？”錢多多的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三塊五?！?br>“來五包！”
“只有三包了?！崩习鍙呢浖苌夏孟氯奖忝?，放在柜臺上。錢多多看了一眼，是那種最普通的紅燒牛肉面，綠色包裝，他以前從來不屑于吃的檔次。但現(xiàn)在，這三包方便面在他眼里就是滿漢全席。
“還有火腿腸嗎？”
“賣完了?！?br>“雞蛋？”
“沒有?！?br>“那……有開水嗎？”
老板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墻角的一個暖水瓶：“自己倒，一毛錢?！?br>錢多多毫不猶豫地掃了二維碼，付了十塊五毛錢，又加了一毛錢開水費。他撕開一包方便面，把面餅放進老板給的一個搪瓷盆里，倒上開水，蓋上蓋子，蹲在小賣部門口等。三分鐘，他覺得這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三分鐘。他盯著搪瓷盆的蓋子，看著蒸汽從邊緣冒出來，聞著那股熟悉的味精味，眼眶竟然有點**。
三分鐘后，他揭開蓋子，用叉子攪了攪面條，夾起一筷子送進嘴里。
那一刻，他覺得這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方便面。
不是因為面好，是因為他餓了。不是因為餓了，是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了。不是因為沒別的選擇，是因為他是一個連生火都費勁的城市廢物。他在心里把這幾個因果關系捋了一遍，覺得越想越心酸。
他蹲在小賣部門口，把一整盆方便面吃得干干凈凈，連湯都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才發(fā)現(xiàn)，這個搪瓷盆的底部印著一行字：“某某鎮(zhèn)計劃生育先進戶獎品”。他看了兩秒鐘，決定假裝沒看到。
吃完面，錢多多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正準備回去，小賣部老板叫住了他：“哎，你就是二舅家那個城里的親戚吧？”
“對，是我?！卞X多多已經對這個稱呼免疫了。
“你昨天是不是去老張家買菜了？”
“是啊，怎么了？”
老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覺得好笑：“老張家的菜不打農藥，蟲子多。你是沒仔細看，那菜葉子上全是蟲眼。”
錢多多回想了一下，昨天他確實沒仔細看。他當時光顧著選那些賣相好的西紅柿和黃瓜了，根本沒注意到葉子上有沒有蟲眼。不過話說回來，有蟲眼說明沒打農藥，沒打農藥說明更健康？他在心里試圖說服自己，但胃顯然不太接受這個說法，發(fā)出了一聲微弱的**。
“沒事，蟲子也是蛋白質。”錢多多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惡心。
他告別了小賣部老板，沿著路往回走。走了沒多遠，看到路邊有一個菜園子，一個老大爺正蹲在地里拔草。錢多多走過去，站在籬笆外面看了幾秒鐘，發(fā)現(xiàn)這片菜園子里的菜長得整整齊齊，綠油油的，沒有一點蟲眼。
“大爺，這菜賣嗎？”錢多多問。
老大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不賣，自家吃的。”
“我多給點錢。”
“多給也不賣。”
“兩倍價錢。”
老大爺放下手里的草，站起來，扶著腰，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你們城里人是不是覺得什么東西都是拿錢能買到的？這塊地是我老伴兒生前開的，這些菜是我自己種的，留著給兒孫吃的。你要吃菜去老王家買，他家專門賣菜的?！?br>“老王不在家?！卞X多多說。
“那就等著。”老大爺說完又蹲下去拔草了，明顯不想再聊了。
錢多多在籬笆外面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像個要飯的。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綠油油的菜地，咽了咽口水，加快了腳步。
回到老宅之后，錢多多坐在院子里發(fā)呆。他的手機響了，是二舅打來的。
“多多，住得還習慣嗎？”
“還行?！卞X多多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嘴巴說出來的話完全不是一回事。
“吃飯問題怎么解決的？”
“叫了外賣?！卞X多多說完就后悔了，因為他想起來二舅可能根本不知道外賣是什么。
果然，二舅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外……賣？啥是外賣？”
“就是……手機上點餐，有人送過來。”
“哦，你是說送飯的啊。”二舅恍然大悟，“我們這兒也有，村口王大爺家開了一個小飯店，你打電話過去他就給你送。不過老王前幾天腿摔了，店關了?！?br>錢多多想說“我已經知道了”，但他忍住了。他不想讓二舅覺得他連吃飯這點事都搞不定，雖然事實就是如此。
掛了電話之后，錢多多在院子里來回走了幾圈。他決定再打開外賣APP碰碰運氣。他點開之后，習慣性地往下滑，滑到最底部的時候，突然看到了一個灰色的按鈕，上面寫著“到店自取”。他愣了一下，然后點了一下，系統(tǒng)顯示正在搜索兩公里內的商家。
兩公里？他這個老宅到村口的王大爺家都不止兩公里吧？但他還是抱著一線希望等著。
十秒鐘后，屏幕上跳出來一個結果：一家叫“小芳快餐”的店，距離當前定位1.8公里。錢多多激動得手都抖了，連忙點進去看。菜單很簡陋，一共就三道菜：番茄炒蛋、青椒肉絲、土豆燒肉，每個菜十五塊錢，米飯兩塊。店家的頭像是一張模糊的照片，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農村院子。
錢多多毫不猶豫地點了一份青椒肉絲加米飯，選擇了“到店自取”，支付成功。他看了一下地址，在村子的另一頭，走過去大概要二十分鐘。二十分鐘算什么？他連兩小時的泥巴路都走過來了，二十分鐘就是小菜一碟。
他興沖沖地出了門，按照導航的指引往前走。這一路上他經過了三個路口，繞過了兩棵大樹，跨過了一條干涸的小水溝，還差點被一只從草叢里竄出來的野貓嚇掉了半條命。二十分鐘后，他站在了一戶人家的院子前面。
院子里沒有人，院門上掛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小芳快餐”四個字，字跡已經被雨水沖得快看不清了。錢多多推開院門走進去，喊了一聲：“有人嗎？”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老板，我來取餐！”
還是沒有人。
他站在院子里等了兩分鐘，正當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的時候，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姑娘從屋里出來了。姑娘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粉色的圍裙，手里拿著一個飯盒。她看到錢多多的時候，表情跟村里其他人不太一樣——不是好奇或者打量，而是一種“又是你啊”的無奈。
“你是那個城巴佬？”姑娘問。
錢多多已經放棄了掙扎：“是?！?br>“你的飯。”姑娘把飯盒遞給他。
錢多多接過飯盒，打開一看，青椒肉絲，菜量很足，肉絲切得粗細不勻但看起來還挺**。米飯上面還蓋了一個煎蛋，金**的，邊緣煎得有點焦，但很香。
“謝謝啊?！卞X多多掏出手機準備掃碼付款，“我網(wǎng)上已經付過了，確認一下就行?！?br>“不用確認了，”姑娘擺擺手，“你就是今天第一個單?！?br>錢多多愣了一下：“今天第一個？那昨天呢？”
“昨天零單。前天也是零單。大前天也是?！惫媚锟吭陂T框上，雙手抱胸，“我上個月剛上的外賣平臺，本來想多接點單，結果整個**溝就你一個用外賣APP的。你昨天那一單是我開店以來接到的**個單，前三個是我自己點的，為了刷好評。”
錢多多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為什么這家店評分五分但月銷零單，為什么騎手定位總是飄忽不定，為什么那個送餐的小伙子說“前兩單是給我媽送的”。原來整個**溝的外賣生態(tài)，就是由他一個城巴佬加上幾個自己刷單的店家組成的。他以為自己在養(yǎng)活一個外賣系統(tǒng)，實際上這個系統(tǒng)就是為他一個人量身定做的——不，不是量身定做，是勉為其難地陪他演戲。
“那我昨天那單……是那個叫二狗子的小哥送的？”
“對，二狗子是我堂弟，他聽說有人在外賣平臺上點了我的店，高興得跟過年似的，騎著**的摩托車就沖出去了?！惫媚镎f到這里，忍不住笑了，“結果他跑到半路才發(fā)現(xiàn)定位錯了，你家在村東頭，他定位定到了村西頭，繞了一大圈才找到你?！?br>錢多多想起昨天那個騎手距他2.1公里、1.5公里、1.2公里的緩慢移動，終于明白了那個小藍點為什么像迷路的螞蟻。不是騎手慢，是騎手根本找不對地方。
“那我今天是到店自取，就不用麻煩他送了。”錢多多說。
“對，”姑娘點點頭，“以后你直接來這兒吃也行，別用APP了，還省得我交平臺抽成?！?br>錢多多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他現(xiàn)在面臨的已經不是“要不要用外賣”的問題了，而是“要不要成為**溝外賣體系唯一的支柱”的問題。如果他每天點一單，也許這個小芳快餐就能活下去，也許二狗子就能繼續(xù)他的騎手事業(yè)，也許整個村子的外賣生態(tài)就能從零到一、從小到大、從弱到強地發(fā)展起來。
然后他意識到自己在想什么。他一個落難至此的城巴佬，竟然在操心一個村子的外賣基礎設施建設。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可能被趙大將軍啄壞了。
“行，那我以后天天來。”錢多多說。
姑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點善意：“你一個人住那邊，會做飯嗎？”
“不會?！?br>“會生火嗎？”
“不會。”
“會洗菜嗎？”
“……會吧？”
姑娘嘆了口氣，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嬰：“行了，以后你每天中午來我這兒吃，晚上我給你多做一份帶回去熱一熱。早餐你自己想辦法，我不做早餐?！?br>錢多多感動得差點又要跪下。
“多少錢？”他問。
“一頓十五，米飯管夠?！?br>“太便宜了，”錢多多說，“我給你二十?！?br>“你錢多少的？”姑娘白了他一眼，“十五就十五，愛來不來?！?br>錢多多覺得這個姑**性格跟林小溪有點像，都是那種不跟你廢話、不占你便宜、但也不讓你占便宜的類型。他忽然意識到，**溝的女人可能都是這個路數(shù)。
他端著飯盒走回老宅的時候，路過那棵大榕樹，樹蔭下的那幾個中年婦女還在。這次她們沒有交頭接耳，而是直接問他：“小伙子，又去小芳那兒吃飯啦？”
錢多多點了點頭。
一個大姐笑著說：“小芳的手藝可是我們村最好的，你要是覺得好吃，幫她多宣傳宣傳。她那個外賣店開了兩個月了，就你一個客人?！?br>另一個大姐接話：“可不是嘛，上次**在村口逢人就說‘我家芳芳開了個外賣店，大家多支持’，結果全村沒有一個人會用那個什么APP?！?br>第三個大姐補充道：“對了，上次老王家的孫子回來，說要教大家用手機點外賣，教了半天，就學會了怎么刷短視頻。點外賣？還是不會?！?br>幾個女人一起笑了起來，笑聲在樹蔭下回蕩，驚飛了停在電線上的兩只麻雀。
錢多多賠著笑了一下，端著飯盒快步走了。他回到老宅，坐在八仙桌前，打開飯盒，青椒肉絲還冒著熱氣。他吃了一口，發(fā)現(xiàn)味道真的不錯。肉絲雖然切得不均勻，但炒得很嫩，青椒脆生生的，咸淡剛好。米飯上面那個煎蛋，蛋黃是溏心的，咬一口會流出來，配著米飯吃，香得他想哭。
他一邊吃一邊想：一個手藝這么好的姑娘，在村里開個小飯店，卻因為沒有客人而快要倒閉。而她唯一的客人，是一個連生火都不會的城巴佬。這到底是他的幸運，還是她的不幸？他想不清楚，但他決定不想了，先把飯吃完再說。
吃完了飯，他把飯盒洗干凈——這個他倒是會，因為洗潔精的說明書他看得懂——然后放在灶臺上晾著。他走到院子里，看著那片昨天剛種下去的菜地，種子還在土里，什么動靜都沒有。他不知道種子發(fā)芽需要幾天，但他知道，即使發(fā)芽了，他也不知道怎么照顧它們。澆水？澆多少？施肥？施什么肥？除草？哪棵是菜哪棵是草？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顆被種錯了地方的種子。他這棵城市苗，被硬生生栽進了鄉(xiāng)村的土里。土是好土，水是好水，陽光是好陽光，但這棵苗就是長不好，因為他連根都沒有。
錢多多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打開外賣APP。他看著“小芳快餐”的店鋪頁面，想了想，寫了一條評價：“老板人美心善，青椒肉絲一絕。**唯一的客人前來報到，希望大家多支持。另外，老板不做早餐，這一點差評——開玩笑的，五星好評?！?br>發(fā)完評價之后，他又刷了一下頁面，發(fā)現(xiàn)自己的評價下面多了一個回復，是小芳本人回的：“謝謝老板。你那條‘萬壽無疆’的評論已經被我截圖發(fā)朋友圈了，我媽說她活了五十年沒見過這么會拍馬屁的人。”
錢多多看著這條回復，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他忽然覺得，這個村子好像也沒有那么討厭。沒有外賣，但有一個人愿意為他做飯。沒有騎手，但有一個二狗子愿意為他迷路。沒有超市，但有一個小賣部愿意為他提供三包方便面和一毛錢的開水。
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但這是他目前能過上的最好的生活。
他躺在院子里那張吱呀作響的竹椅上，看著天空飄過的云，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是外賣APP的推送：“您有一條新消息：小芳快餐的老板邀請您成為店鋪合伙人，共同打造**溝外賣新生態(tài)?！?br>錢多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點了“拒絕”。
然后他又點了“關注店鋪”，設置成了“特別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