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看自己這一千年的分分合合，終于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她轉(zhuǎn)過身，不再回頭了。
2 海底
敖寸心坐在珊瑚殿的臺階上，仰頭看水面上透下來的光。陽光穿過百里海水，被濾成淡淡的藍白色，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她坐了很久了。久到青瓏不敢來催她，久到珊瑚殿門口的石階被她坐出一塊淺淺的凹陷。
“三公主，”青瓏終于還是端了姜湯過來，“您都坐了一天了?！?br>“一天不算久。”敖寸心沒回頭。
她說的不是今天。她說的是——她坐在這里，已經(jīng)好多年了。從被禁足的那一天起，她就常常坐在這里。不是在看什么，不是在等什么，就是坐著。像一株沉在海底的水草，沒有根，但也沒有力氣浮動。
青瓏把姜湯放在她手邊的石臺上，小心翼翼地蹲下身。
“三公主，您要是悶了，我陪您在龍宮轉(zhuǎn)轉(zhuǎn)？”
“不悶?！?br>敖寸心說的是實話。她不悶，她只是空。
那種空不是寂寞，不是無聊，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綿綿密密的空。像是身體里有一個大洞，風(fēng)一吹就呼呼作響。她不知道那個洞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也許是當(dāng)年楊戩沉默不答的那一刻，也許是更早以前，早到她第一次意識到他不會愛她的時候。
那個洞就一直在那里。她用一千年的爭吵、眼淚、歇斯底里去填它，越填越大，越填越深。
到最后，她整個人都空了。
“青瓏?！?br>“在?！?br>“你說，一個人要多久才能忘掉另一個人？”
青瓏張了張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是寸心的侍女，從小一起長大，見過寸心最張揚的樣子——西海最受寵的公主，笑起來整個龍宮都在晃。也見過寸心最潰敗的樣子——把自己關(guān)在寢殿里，對著墻壁一遍一遍地說“他為什么不愛我”。
“也許……很久吧?！鼻喹囆÷曊f。
敖寸心點頭：“我也覺得要很久。”
她端起姜湯，慢慢地喝完了。姜的辣味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暖洋洋的。她把空碗遞給青瓏，忽然說了一句：“但是沒關(guān)系，我有的是時間?！?br>龍族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她可以用一百年來發(fā)呆，用一百年來難過，再用一百年來想明白一件事。沒關(guān)系。她等得起。
3 禁足
被禁足的第一百年。
敖寸心沒有離開過西海龍宮。不是不能。禁足令是“不得出西海”，但西海那么大，大到她從出生都沒走遍過。它有一萬條海溝、三千座珊瑚礁、數(shù)不清的暗流和漩渦。她以前從不知道這些——她是公主，是龍王的掌上明珠，小時候被侍衛(wèi)們前呼后擁地護著，走到哪里都有人開路。她以為西海就是龍宮那一片，金碧輝煌的宮殿、整齊列隊的蝦兵蟹將、一塵不染的白玉臺階。
禁足之后她才開始真正“看見”西海。
那些幽深的海溝，像是大地裂開的傷口，里面住著發(fā)光的魚和透明的蝦。那些珊瑚礁，白天是褐色的，到了夜晚會發(fā)出幽幽的熒光，藍的紫的綠的，像是一場永不結(jié)束的煙火。那些暗流，有的暖有的冷，交匯處會形成一圈圈漩渦，像大海在呼吸。
她開始在龍宮周圍漫無目的地游蕩。
沒有人跟著她——青瓏跟不上她的速度，侍衛(wèi)們不敢靠近。她一個人，有時候游得很快，像一支箭射穿海水；有時候游得很慢，慢慢地從一個地方飄到另一個地方，像一片落葉。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從小生活的地方，竟然有那么多她從未見過的角落。
這是她活了幾千年來，第一次覺得西海是陌生的。
也是一千年來，第一次覺得除了“楊戩的妻子”之外，自己還有別的身份——她是西海的公主，是龍王的女兒，是這片大海的一員。這個身份從來不需要誰來認證，它就在這里，從她出生那天起就是她的一部分。
只是她忘了。
但她有時候還是會想起楊戩。不是刻意的，是那種毫無防備的、像潮水一樣涌上來的想起。有時候是在夜里，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有時候是在白天，游著游著忽然停住，因為她看到某種顏色的魚——那種顏色讓她想起他的衣服。玄色的，像深海一樣暗的玄色。
她恨這種想法。
“你能不能別想了？”她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