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知道
這世道已經(jīng)爛透了
2 災(zāi)年加征
爛到連這樣尋常的日子都容不下了。
永和十九年
大旱的第三年
天上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
從開春到秋末
一滴雨都沒下
護(hù)城河干了
井里的水越來越渾
打上來的水黃澄澄的
要澄上半天才能喝
青峰城還好些，畢竟靠著幾條大河
可北邊的青州、冀州、兗州
赤地千里
土地龜裂成一塊一塊的
像是被人用刀割出來的傷口
逃難的流民開始涌向青峰城
先是一個兩個
后來是一群一群
再后來官道兩邊到處都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
他們拖家?guī)Э冢浦気嗆?，車上坐著餓得哭不出聲的孩子
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去了，再也沒起來
野狗成群結(jié)隊地在路上游蕩
吃得膘肥體壯，眼睛通紅
見了活人都不躲，反而齜著牙往上湊
宋恒記得很清楚
永和十九年臘月初八那天
他跟著母親去城南的米鋪買糧
米價已經(jīng)漲到了三百文一斗，比災(zāi)前翻了整整五倍
米鋪門口擠滿了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舉著銀子跪在地上求老板多賣幾斤
沈婉寧緊緊攥著宋恒的手，排在隊伍的末尾
等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買到半袋子糙米
走出米鋪的時候
宋恒看見一個婦人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跪在路邊
面前擺著張草紙，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賣女換糧”
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也不哭，也不鬧
就那么安靜地坐著
宋恒的腳步頓了一下
沈婉寧拉著他快步走開
走了好遠(yuǎn)才停下來
蹲下身
把宋恒的衣領(lǐng)整了整，說：“恒兒，你記住今天看到的。你要記住?！?br>宋恒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
宋柏從武館回來，臉色很難看
他把沈婉寧拉到里屋說了些什么
宋恒隱約聽到“**加征靖邊餉”幾個詞
過了很久宋柏才出來
坐在桌邊
一碗飯吃了很久
最后嘆了口氣
什么都沒說
第二天
巷口的公告欄上貼出了一張新的告示
宋恒擠在人群里看
上面寫著因北境蠻族屢犯邊境
**決定加征“靖邊餉”
每戶按人口和田畝數(shù)繳納
限期三個月
逾期不繳者以抗稅論處
告示上蓋著戶部的朱紅大印
落款處寫著戶部尚書錢槐的名字
宋恒回了家
把告示上的內(nèi)容一字不漏地背給母親聽
沈婉寧聽完
手里的針線頓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爹又要發(fā)愁了?！?br>宋家的武館本就不怎么賺錢
宋柏為人耿直
收的徒弟多是窮人家的孩子
束脩收得極低
有些實在交不起的
他也就擺擺手算了
這些年家里的開銷
大半靠的是沈婉寧的嫁妝和她做針線活攢下的一點銀錢
如今糧價飛漲，日子本就緊巴巴的
再加上這筆“靖邊餉”
無異于雪上加霜。
可稅不能不交
抗稅的罪名一旦坐實
輕則抄家，重則下獄
宋柏咬著牙擠出了銀子
又變賣了兩件祖上傳下來的兵器
總算湊齊了數(shù)目
交完稅那天，他坐在院子里喝悶酒
喝到一半忽然把碗摔在地上
罵了一句：“什么**靖邊餉，全**喂了那些**污吏！”
宋恒從沒見過父親發(fā)那么大的火
嚇得縮在角落里不敢出聲
沈婉寧走過去
輕輕拍了拍宋柏的肩膀
什么都沒說
只是陪他坐了很久
3 忠臣血諫
轉(zhuǎn)眼到了永和二十年
春闈在即
宋恒那年十一歲
沈婉寧想著讓他去試試童子試
雖說不指望考功名
但有個功名傍身總是好的
宋恒自己也愿意
便開始加緊溫書
可童子試還沒考
京城先出了大事
三月初九
都察院御史張正言上了一道奏折
折子里寫得明明白白：青州、冀州、兗州三地**遍野，百姓易子而食
請求**立即停建萬壽園、開倉放糧、**災(zāi)區(qū)的靖邊餉
折子遞上去的時候
梁帝趙桓正在摘星樓上與新選的秀女飲酒作樂
據(jù)說趙桓連折子都沒翻開，隨手就扔進(jìn)了旁邊的炭爐里
對身邊的太監(jiān)說了兩個字——“聒噪”。
第二日
張正言便以“妖言惑眾、離間君臣”的罪名被下了大獄
三天后，消息從獄中傳來——張正言死了
不是自盡
是被活活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