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的債，我來還------------------------------------------。，泛黃發(fā)脆，折痕處已經(jīng)磨出了毛邊。上面的字是馮三刀寫的，歪歪扭扭，墨跡深淺不一——“今借到馮德厚***壹仟元整，月息三分，利滾利，三年為期。借款人：廖文遠(yuǎn)。擔(dān)保人：無。一九八五年十月初八?！?，是后來加上去的，筆跡更潦草：“已續(xù)期至一九***冬?！痹偻?，又是一行：“再續(xù)至一九九一年臘月。”，利息就往上漲一截。到一九九一年臘月，本金加利息，已經(jīng)是六千四百塊。。一九九一年的六千四百塊。。當(dāng)時西安城郊一棟帶院子的小二層樓，也就七八千塊錢。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一百出頭。六千四百塊，夠一個工人****攢五六年。，放回桌上。銅錢還壓在原來的位置。。被子拉到胸口，那條瘸腿在被子底下僵僵地支著，膝蓋處的布料磨得發(fā)亮。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但我注意到他擱在被子外面的手指頭在輕輕敲著床沿。一下，一下，節(jié)奏很慢，像在聽什么聲音?！暗芈牎钡氖址?。拿銅棍往地下一杵，通過回音的頻率判斷下面是生土夯土還是空腔。師父這雙手敲了一輩子地，到如今沒東西可敲的時候，手指頭不自覺地還在敲。“師父?！蔽液傲艘宦暋?。“師父，我知道你沒睡著?！?，他才睜開眼睛。左眼那只耷拉著眼皮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右眼轉(zhuǎn)過來看著我。那眼神里沒有醉意，清醒得很。“你起來看?！蔽抑噶酥缸郎系慕钘l。，只是說了一句：“別看了。沒用。”
“我有用。”
我拉過一條板凳在床邊坐下，板凳腿刮著地面發(fā)出吱呀一聲響。屋里很暗，窗外的光透進(jìn)來，照在師父那條瘸腿上。褲腿卷起來的地方露出一截小腿，那上面的疤我從小說看到大，閉著眼睛也能描出來——一條是長的，從膝蓋往下一直到腳踝，是骨頭斷了以后做手術(shù)留下的。旁邊還有好些小的，圓形的，扁的，那些是當(dāng)年在墓里被蟲子咬的。
“師父，”我說，“你有沒有什么辦法能搞到錢?！?br>師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長，從我頭上慢慢看到腳下，又慢慢看回去。然后他忽然坐起來，動作幅度太大牽動了那條瘸腿，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你想干啥。”他說。
“你心里清楚?！?br>“我不清楚。”
“那你把那根銅棍拿出來干啥了。”
師父愣了。我轉(zhuǎn)身走到墻角，掀開一堆舊報紙和破布，指給他看。銅棍就藏在報紙底下，已經(jīng)擦過了，包漿油亮油亮的，銅面上能照出人影來。旁邊放著一雙舊膠鞋，一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服，還有一個手電筒，電池是新?lián)Q的。
師父沉默了很久。
“那是防身的?！彼f。
我沒接話，就那么看著他。師父被我看得不自在，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煙盒。那煙盒癟了，里面只剩一根煙，他叼出來點上，火柴劃了三下才劃著。
“你不準(zhǔn)去。”他說，聲音悶悶的。
“為啥。”
“因為這不是你該干的事?！?br>“那你就能干了？”我忽然覺得嗓子里有一股氣往上頂，“你都瘸了一條腿了，還要下去？你那眼睛一到暗處就看不清東西，你自己不知道？你要出了事——”
“我出了事，還有你叫魂。”師父打斷我，“你出了事，誰叫你魂？”
我被他這句話噎住了。
窗外的風(fēng)刮了進(jìn)來，把桌上那張借條吹得動了動。銅錢壓在上面，穩(wěn)住了。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看到“六千四百”那幾個字。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手從小拿筆，繭子長在中指側(cè)面，跟師父那雙被洛陽鏟磨出滿手厚繭子的手完全不一樣。我這雙寫作業(yè)的手，下去能干點啥？挖土挖不動，摳磚摳不下來，撞見古人的機關(guān)連跑都跑不動。
師父說的有道理。他這行從來不帶累贅。
“但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你一個人更不行。”
“我誰都不帶，”師父把煙從嘴里***，煙頭上的灰掉了，落到被子上，他沒拍，“這趟我一個人去?！?br>“那馮三刀找的那兩個人呢？”
“推了?！?br>“韓禿子呢？”
“也推了?！?br>“那錢呢？”
師父沉默了。
我把板凳往前挪了挪，離他近了些。師父身上有股子煙味和膏藥味，還有一股子說不清的味道——是老木頭、銅銹和舊書頁混在一起的那種味道，他鋪子里常年就是這個味兒。
“師父，”我說，“你記不記得我十二歲那年掉河里的事。”
師父的手停了一下。
那年冬天，我跟鎮(zhèn)上的孩子去渭河邊上玩。河面結(jié)了冰，我踩上去，冰裂了，整個人掉進(jìn)冰窟窿里。是師父跳下去把我撈上來的。他上來以后我沒事，他自己的腿卻在冰水里泡了太久，那年的冬天他的瘸腿比以往都疼。但這件事他從來沒在我面前提過一個字。等我大些了，從滿倉嘴里聽說了細(xì)節(jié)，才明白師父那么不愛想起那一年，不光是因為腿。
他當(dāng)時在岸邊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
“這輩子你要有啥過不去的坎，師父替你扛?！?br>我把這句話原樣還給他。
屋里安靜了好一陣子。院墻外有路過的小販吆喝了一聲，拖得長長的尾音消失在巷子里。
師父把煙吸完，在床頭的鐵皮煙灰缸里碾滅了煙頭。火星子濺出來，落在鐵皮上，很快就滅了。然后他掀開被子，把那條瘸腿挪到床邊。膝蓋彎了彎，又伸直，來回試了好幾下，才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過程我一直看著。動作很慢，很費勁，但他不要我扶。手撐在床沿上，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發(fā)了白。
站穩(wěn)以后他走到墻角，把那根銅棍拿起來。銅棍在昏暗的屋子里泛著微微的光。他把銅棍往地上輕輕杵了一下，磚縫里傳來一聲悶悶的回響。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里，聽著格外清晰。
他聽了聽，又杵了一下。這回聲音更沉了些。
“夯土。”他說，眼睛看著地面，“底下這一片是夯土。當(dāng)年蓋這院子的時候，地基打了兩米深?！彼雁~棍往墻角一靠，轉(zhuǎn)身看著我，“你知不知道這夯土跟墓里的夯土有啥區(qū)別。”
我說不知道。
“墓里的夯土更老。年頭越久的夯土，鏟子打上去的回音越實。就跟敲鼓一樣，新鼓面是脆的，老鼓面是悶的。你聽不出來，就找不準(zhǔn)位置。找不準(zhǔn)位置，就挖偏。挖偏的結(jié)果是三樣——累死、氣死、被**抓著判死?！?br>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又成了平時教我看東西的那個調(diào)子，不急不慢，一字一句。說完他看了我一眼。
“我這手藝，要傳只能傳你。但我一直沒傳。你知道為啥?！?br>“知道。因為這不是啥正經(jīng)手藝。”
師父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不是好笑。
“你爹臨死前把你托給我，說的話我記得清清楚楚——‘老廖，把娃拉扯大就行，別的不求你?！掖饝?yīng)他了?！?br>師父很少提我爸。我只知道我爸是在銅川礦上被砸死的，死的時候才三十來歲。我媽走得更早，生我的時候大出血，沒救過來。我爺爺奶奶把我送到師父跟前來的時候，我還沒滿月。師父那時候還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剛從他師父手里接過這根銅棍沒幾年。
“那借條的事，”我說，“你打算咋辦。”
師父沒說話，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陣?yán)滹L(fēng)灌進(jìn)來，屋里那個廉價燈泡晃了晃。門外就是老巷子，石板路坑坑洼洼，兩邊的墻上長滿了青苔。天已經(jīng)大亮了，陽光照在巷子口的槐樹枝上。
“我去找馮三刀談?wù)?。”他說。
“然后呢?！?br>“然后再說?！?br>他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披上，銅棍靠在門框邊上，他沒拿。他出門的時候步伐盡量想穩(wěn)，但那條瘸腿每走一步都會頓一下，好像膝蓋里卡著什么東西。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師父的背影在巷子里走遠(yuǎn)了，一高一低，慢慢變窄。巷子盡頭拐角的地方有一堆碎磚頭，他路過的時候側(cè)了一下身子才繞過去，但腳步?jīng)]停。
我聽見旁邊有動靜。是老貓。他蹲在隔壁房檐底下低頭啃著什么，見我看他，舉了舉還剩半個的燒餅：“你師父剛出門了？臉色不太對?！?br>我點了點頭。
老貓嚼著燒餅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沒聽清。巷子口那棵老槐樹上有一只麻雀撲棱棱飛了起來，落在更高的枝頭上，歪著腦袋往這邊看。
我轉(zhuǎn)身回屋。
桌上那張借條還在，銅錢壓在上面。我把銅錢拿起來看了看，就是一枚普通的乾隆通寶，磨得锃亮，邊上有一道磕痕。師父說這道磕痕是五十年代在洛陽鄉(xiāng)下鏟地皮時，一個老大娘拿斧頭敲的，因為懷疑他用假銅錢騙人。
我把銅錢放回借條上。想了想，又拿起來，揣進(jìn)了兜里。
然后我走到墻角，把那雙舊膠鞋拎起來看了看。底還沒磨平，鞋面有兩個補丁。我把鞋放在腳邊比了比，剛好。
那天下午我沒去學(xué)校。
教導(dǎo)主任派人來找過我，說還有一學(xué)期就高考了，不能隨便缺課。我讓隔壁王姨捎了個口信回去，說家里有急事，過幾天再回。
下午四點多，師父還沒回來。院子里老棗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我坐在門檻上，把那根銅棍拿了過來。銅棍大概三尺長，拇指粗細(xì)，一頭磨得光亮，另一頭包著一圈銅箍，是在地里杵的時候防磨損的。
拿在手里比我想的要沉。手心里握著的地方已經(jīng)被人盤出了深深的指痕，那是不知道多少年、多少座墓、多少鏟土磨出來的痕跡。我把耳朵貼在銅箍那一頭上，拿手指頭彈了一下，銅棍發(fā)出嗡嗡的顫音，聲音很清脆，但低下去的時候帶著一點悶——那是實心銅的回音，要是空心，聲音會更響更散。
師父說過，“地聽”這門功夫，全在耳朵上。同一根棍子，不同的人能聽出不同的東西。他師父當(dāng)年能聽出地下三丈以內(nèi)的土層結(jié)構(gòu)和空腔大小，到了師父這一代，只能聽一丈多。到下一代——
師父沒有下一代。除非算上我。
我把銅棍放到一邊，回屋開始收拾東西。翻出一件最舊的卡其布外套，一條膝蓋上打了補丁的褲子，一雙解放鞋。這些東西平時沒機會穿，壓在柜子底好幾年了，拿出來抖了抖，全是樟腦丸的味兒。
然后我坐下來，開始給師父寫信。
信寫了兩張紙。第一張寫了很多，我說師父你別一個人扛，你不欠誰的，要欠也是我欠你的。第二張我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后只剩一句話——
“明天晚上，我跟你去。你在哪兒，我在哪兒?！?br>我把信疊好壓在銅錢底下。銅錢還擱在借條上，借條還擱在桌上那個煙灰缸旁邊。
做完這些，天已經(jīng)暗下來了。晚風(fēng)灌進(jìn)巷子，老槐樹的枝條沙沙響。遠(yuǎn)處傳來火車站方向拉長的汽笛聲，在老城里回蕩。
院門吱呀一聲響。是師父回來了。
他進(jìn)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更慢，那條瘸腿拖得比往常更沉了些，鞋底磨著石板地嘩啦啦的。我趕緊把信從桌上拿過來折好放進(jìn)口袋里。
他走進(jìn)屋子，把中山裝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往床沿上一坐，好一會沒出聲。過了半晌，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馮三刀說那兩個苦力推不掉。明天晚上動身。彬縣北邊山里。路不好走，得騎自行車去?！?br>他頓了頓，抬起那只沒受傷的眼睛看著我。
“你把柜子里那雙膠鞋拿出來。膠底防滑，洞里頭潮?！?br>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那張信紙，說：“好。”
信沒必要給了。
那年我十九歲。我?guī)煾肝迨?br>我們都不知道，這一點頭，就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