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單，沒人接------------------------------------------，白熾燈管發(fā)出輕微的電流聲，照得每一塊地磚都泛著冷光。，左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透明的輸液**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著生理鹽水。，全身上下就右肩擦破了一塊皮，膝蓋磕了兩道口子，腦袋沒事，骨頭沒事，內(nèi)臟沒事。，得去廟里燒三炷高香。?！靶?，三床那個外賣小哥你去看看，我剛才給他換藥的時候，他一直在說胡話。”，年紀大一些的護士壓低了聲音，病歷本上的圓珠筆字跡還沒干透。，隔著玻璃窗能看見**平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嘴唇在動?！罢f什么了？反反復(fù)復(fù)就那幾句話，什么那些人都死了，什么小女孩沒救出來，什么炮彈?！?，夾在自己腋下試了試溫度?！拔覇査睦锊皇娣次业哪莻€眼神，跟看鬼似的，愣了好半天才說了句正常話。什么話？他說，姐，你這兒有信號嗎?！?，笑出了聲，趕緊用手捂住嘴。
年長的護士沒笑，她把病歷本合上，在封面敲了兩下。
“別笑，我干了二十年急診，見過車禍后應(yīng)激的，也見過精神出問題的。這小伙子那個眼神不是裝的，他是真怕。”
觀察室里，**確實在怕。
他怕的不是疼，膝蓋上那兩道口子跟蚊子咬似的，跟1937年后背挨的那幾下比起來，連*都算不上。
他怕的是安靜。
太安靜了。
沒有炮聲，沒有槍響，沒有人在嘶吼著讓弟兄們頂住。
走廊里偶爾傳來護士的腳步聲，橡膠底鞋踩在地磚上，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
隔壁床的老頭打著呼嚕，鼾聲均勻得像節(jié)拍器。
窗外馬路上有車經(jīng)過，引擎的嗡鳴混著輪胎壓過減速帶的咕咚聲，規(guī)律，平穩(wěn)，無害。
每一種聲音都在告訴他，你回來了，你安全了，這里是2024年。
但他一閉上眼，看見的就是那雙空洞的眼睛。
紅肚兜，黑灰色的臉，指甲縫里的血。
還有那只不再動彈的小手。
**把被子蒙在臉上，牙齒咬著被角，發(fā)出一陣含混的聲音。
不是哭。
他哭不出來。
送了三年外賣，有一回大年三十晚上，零下十幾度，他在橋洞底下等一個客戶取餐，等了四十分鐘，打了十一個電話沒人接，最后訂單自動取消，他一分錢沒拿到，凍得兩只手全是凍瘡。
那時候他都沒哭。
現(xiàn)在也沒哭，就是胸口堵著一團東西，吐不出來，咽不下去，壓得他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鐵銹味。
他把被子掀開，側(cè)過頭去看床頭柜。
手機放在那里，屏幕朝下扣著。
碎成蜘蛛網(wǎng)的屏幕，塑料殼上印著外賣平臺的logo，角上貼著****遺照。
護士幫他收拾隨身物品的時候把手機擱在那兒的，還問他要不要充電，他說不用。
不是不用，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打開相冊，看見那些照片，會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來。
但他又忍不住。
人就是這么賤，越怕什么越想看什么。
**在床上翻了個身，盯著那部手機看了整整三分鐘，然后伸手拿了過來。
屏幕碎了但還能用，他用指腹劃開鎖屏，避開裂紋最密集的那塊區(qū)域，點進了相冊。
最近的照片排在最前面。
第一張，灰蒙蒙的廢墟，半截斷墻歪在畫面左側(cè)，墻上有三個彈孔，排列得很密，像某種**的省略號。
第二張，地上一道深褐色的血痕，從畫面左下角一直拖到右上角，弧度很大，說明拖著傷員的人走得很急。
第三張，那棵攔腰斷掉的樹，樹冠砸在地上，葉子還是綠的，邊緣已經(jīng)開始卷曲發(fā)黃。
**張。
他的手指停住了。
**張是那個小女孩。
紅肚兜，巨大的青石板，底下露出的半截身子。
照片拍得很糊，他當時手在抖，但足夠清晰地看出那抹紅色，在一片灰褐色的廢墟里，刺眼得像一道傷口。
**把手機反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看了很久。
燈**有一只小飛蟲的**，黑色的，干癟的，不知道是什么時候飛進去的，被困在兩層玻璃之間，死在了光里。
“我得告訴有人。”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這個念頭從他被送進醫(yī)院的那一刻就開始生長，像一顆種子，扎在腦殼里，越長越大，擠得他整個腦袋嗡嗡作響。
網(wǎng)上發(fā)帖？
他想過，甚至已經(jīng)想好了標題，就叫“外賣小哥穿越1937年南京實拍”。
然后呢？
評論區(qū)會炸，但炸的方式是“博主精神狀態(tài)堪憂又一個碰瓷流量的建議去腦科掛個號”。
找媒體？
他今天去了報社，結(jié)果連大門都沒進去就被玉佩一陣操作給整懵了，那個叫沈清漪的女人說了一堆他聽不懂的話，什么天橋計劃，什么守門人。
他不信那個女人。
準確地說，他現(xiàn)在誰都不信。
他只信一件事。
他兜里這部手機，27%的電，里面存著幾十張不可能在2024年的城市街頭拍到的照片，還有一段十幾秒的視頻。
這些東西是真的。
他后背上被彈片崩出來的淤青是真的，護士換藥的時候問他這是怎么弄的，他說摔車磕的，護士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那個小女孩的血沾在他外賣服工牌上，也是真的。
外賣服被護士收走了，疊好放在柜子里，他趁沒人的時候拿出來看過，工牌上那抹暗紅色的血跡已經(jīng)干透了，變成了一小片深褐色的斑。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沒刮動。
血干了就是這樣，跟鐵銹似的，死死地粘在上面，洗都洗不掉。
**躺到了凌晨三點，期間護士來查了兩次房，第一次他假裝睡著了，第二次他沒裝，睜著眼跟護士對視了一下。
小劉被他嚇了一跳，拿著手電筒的手晃了晃。
“你怎么還不睡？傷口疼嗎？”
“不疼。”
“那是睡不著？要不我跟值班醫(yī)生說一聲，給你開片安定？”
**搖了搖頭，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的光映在他臉上，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讓小劉往后退了半步。
“護士，你知道離這兒最近的***在哪兒嗎？”
小劉愣了一下。
“***？你要報警？車禍的事不是已經(jīng)有**處理了嗎，那個面包車司機的信息都留了?！?br>“不是車禍的事?！?br>**坐起來，把輸液管從手背上拔了，針眼里滲出一小滴血，他用被角隨手一按就站了起來。
“我有個事得去找**說說。”
小劉的嘴張開又合上，看著他把柜子里那件灰撲撲的外賣服套在病號服外面，工牌歪歪扭扭地別在胸口，那抹暗紅色的血跡在日光燈下格外顯眼。
“你不能走啊，醫(yī)生還沒給你簽出院單呢！”
**已經(jīng)走到了觀察室門口，回頭看了小劉一眼。
“姐，我跑外賣的，等出院單這事兒我不擅長，但跑腿我擅長。”
他拍了拍胸口的工牌，指尖碰到底下的玉佩，那塊玉冰冰涼涼的，跟塊死物似的，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
“放心，我沒瘋，就是有個單子得趕緊送?！?br>他轉(zhuǎn)身走進走廊，橡膠拖鞋踩在地磚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在凌晨空蕩蕩的醫(yī)院里回響著，像某種倒計時。
醫(yī)院門口的保安大叔打著瞌睡，**從他旁邊溜過去的時候碰倒了一個空水杯，大叔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沒醒。
六月的夜風吹在臉上，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溫吞和潮濕。
馬路對面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還亮著燈，店員趴在收銀臺上睡著了，臉壓在一本雜志上面。
**站在醫(yī)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夜來香的味道，還有遠處**攤沒散盡的孜然味。
沒有硝煙。
沒有血腥氣。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打開地圖，搜了一下最近的***。
建設(shè)路街道***，距離1.4公里。
他看了一眼停車場，借來的那輛電動車還鎖在角落里，鑰匙在他口袋里。
**跨上車，擰動車把的時候手還在抖。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他知道，接下來他要說的每一句話，在任何一個正常人聽來，都像是一個精神病人的胡言亂語。
但他還是得去。
因為那些照片里的人，那些血，那個穿紅肚兜的小女孩，不能就這么被存在一部碎屏手機里，跟著他的27%的電量一起，慢慢耗盡。
電動車駛?cè)肟諘绲慕值?，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柏油路面上，孤零零的。
他胸口的玉佩貼著皮膚，涼得像一塊墓碑。
而在1.4公里之外的建設(shè)路街道***里，值夜班的老**宋國華正靠在椅子上喝枸杞茶，桌上攤著一份沒填完的退休申請表。
他不知道，他這輩子最大的一樁案子，正騎著一輛借來的電動車，以每小時二十五公里的速度朝他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