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祝我班師回朝，終于要迎娶長公主那天。
原本該跟著家人流放塞外的遠房表弟，卻領著個五歲大的幼童走到我面前。
他對我俯身行禮，帶著孩子跪下，向我敬酒。
“第一杯敬顧表哥，新婚當夜替長公主遠赴邊關，引開敵寇，讓她在京城安心生下這孩兒?！?br>我握著杯的手開始顫抖，他卻再次斟滿了酒。
“第二杯敬顧表哥大義，這六年長公主為了我，連發(fā)十八道**壓著你不許歸家，你果然遵守軍令，死守邊關?！?br>說到此處，他幽幽倒?jié)M第三杯，滿眼歉意：
“第三杯請表哥莫怪，你父兄戰(zhàn)死那天，長公主怕滿城喪幡沖撞了我兒子滿月，便親手在城外亂墳崗，把你父兄的骨灰給撒了?！?br>我如遭雷擊，適才發(fā)現****皆心虛地低下頭。
我望向金鑾座旁那個溫婉如玉的女人。
“沈清秋，我顧家一門忠烈，死后都被挫骨揚灰了嗎？”
……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灼熱的目光，沈清秋沒有看我。
她抬手，把周敘白和那孩子喚回身旁。
然后拿過一方帕子，細心地替那個孩子擦去唇角的酒漬。
“顧景行，這是皇上舉辦的冊封大宴，你且慎言?！?br>她終于開了口。
嗓音一如當年般溫柔，可說的話卻讓人心生寒意。
“什么挫骨揚灰，說得如此難聽?！?br>“顧老將軍他們殺戮過重，死后難入輪回?！?br>“本公主特意請了高僧在城外做法，讓他們隨風化去，這樣才能得到解脫，早日投胎?！?br>我喉頭酸澀，發(fā)出一聲冷笑。
“這算什么解脫？他們?yōu)樯蚣沂亓肆d江山，到頭來，連入土為安都不配？”
周敘白躲在沈清秋身后，像是受驚般打了個哆嗦。
他懷里的孩子，也被嚇得哭出了聲。
“母親，這個壞人，是不是要殺了我們？”
周敘白紅著眼眶，對我說道。
“表哥，你莫要怪長公主殿下?！?br>“她產后體弱，稚子年幼，受不得哭喪之聲?！?br>“若是迎顧家亡人進城，會沖撞了孩子的貴氣，對他們的運勢也不好?！?br>“所以我才給公主說了這個主意，要怪你就怪我吧?！?br>周家六年多前犯了事，被先皇處置。
我前后通關系，送銀子，才讓他們一家在塞外好過些。
可我護了多年的遠房表弟，卻搶走了我的愛人。
“顧景行，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br>沈清秋終于抬眼看我，眸子里卻只有嫌惡。
“你滿身殺氣，哪還有半點忠良臣子的模樣?！?br>“敘白這些年為你顧家操持，受盡委屈。”
“你才歸朝便如此胡鬧，實在是讓本公主失望?！?br>她搖了搖頭，眼中滿是算計。
“原本我想，你回到王府后，這孩子便記在你名下。”
“如今看來，你這般暴戾，只會教壞了本公主的長子。”
我沒說話，只是盯著自己的雙手。
上面布滿了凍瘡和刀疤，指甲里總是嵌著洗不干凈的血泥。
“沈清秋，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死在邊關，就代表這六年過得還好？”
我聲音凄冷，在大殿內回蕩。
沈清秋皺了皺眉，眉宇間閃過一絲厭煩。
“夠了，顧景行?！?br>“今日****，你非要在這里搗亂嗎？”
她身側的周敘白突然低呼，軟軟地向后倒去。
“長公主殿下，我頭好暈，我連夜操勞，表哥還這么恨我，他身上的殺氣，沖到我了?！?br>沈清秋護住他，抬頭看我時，眼神冷冽。
“來人，顧將軍癲狂無禮，沖撞圣駕，就在這大殿門外，當眾杖責五十?！?br>****皆驚。
我兩名部下對視一眼，咬牙跪地。
“長公主息怒，顧將軍在邊關立下赫赫戰(zhàn)功，舊傷未愈，這五十杖下去，怕是要了他的命?。　?br>就連文官都看不下去，跪地求情。
“自古就有盔甲代受，要不，讓顧將軍的戰(zhàn)甲，代替他受罰吧?！?br>沈清秋冷哼一聲。
“既然眾位替他求情，那本公主便退一步。”
周敘白站在她身后，指尖攪著衣服，似是不滿。
長公主見狀，若有所思。
“子不教，父之過?！?br>“這五十棍，便由顧景行父親的鎧甲代受吧?！?br>禁衛(wèi)軍一擁而上，奪過幼弟身側父親的鎧甲。
那本是為了讓父親見到今日盛況，才帶上席來的。
沈清秋貴為長公主，把持朝政，眾人不敢忤逆她。
很快，棍棒落下，父親留給我最后的念想，也破碎了。
我咬著下唇，血順著嘴角流下。
而高臺上的顧臨淵，則牽著周敘白，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送將軍回府吧，讓他在府內好好反省?！?br>“沒本公主的允許，不準他踏出房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