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雪夜歸京------------------------------------------，臘月二十三，小年夜。。長安城的朱雀大街上積雪盈尺，將白日里的喧囂與繁華盡數(shù)掩埋，只余下一片死寂的蒼白。一陣沉悶而整齊的馬蹄聲，驟然劃破了長街的寧靜。，踏雪行來。為首一騎，玄甲紅氅，頭戴掩面盔，身姿挺拔如槍。正是鎮(zhèn)北將軍沈鎮(zhèn)北之女沈驚瀾，奉命押解今秋生擒的三名突厥萬夫長，歸京獻捷。，臨窗坐著兩人。，手中茶盞已涼，目光追隨著樓下馬背上那個身影，直到她徹底消失在街角。那道身影依舊挺拔，卻比記憶中多了幾分淵渟岳峙的沉靜，少了幾分明快跳脫的鮮活。?！翱磯蛄?？”，夏侯屹放下茶盞，瓷底觸及桌面，幾近無聲。他一身玄色錦袍，面容俊美，只是那雙深灰色的眸子靜得像結(jié)了冰的湖，所有的情緒都封在冰層之下。：“明日大朝，陛下將追封沈老將軍為‘靖北侯’，令驚瀾襲爵。另授‘鎮(zhèn)北將軍’，實領(lǐng)北境三鎮(zhèn)邊務(wù)?！彼а郏曇舭l(fā)澀，“如此厚賞，沈家滿門忠烈，也算得告慰。你卻讓封賞大典推遲三日，究竟為何？三日之后，沒有封賞大典?！毕暮钜俚穆曇舨桓撸瑓s字字清晰，在寂靜的雅間里回蕩，“只有賜婚。賜婚……”，墜在地上，碎裂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像是沒聽見，只是怔怔地看著夏侯屹，臉上血色褪得干干凈凈?！澳惝?dāng)真……”他喉結(jié)滾動，聲音發(fā)顫，幾乎不成調(diào)，“……要如此，用一紙婚書，捆住一只鷹？我若不捆，”夏侯屹緩緩起身，玄色衣袍垂落，襯得他身姿如孤竹，“這鷹就要被人從天上射下來，拔毛剝皮。”
他停在謝長淵面前一步之遙，深灰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下近乎純黑，里面沒有絲毫預(yù)想中的得意或瘋狂，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平靜。
“謝世子，”他開口，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精準(zhǔn)釘入空氣，“你以為，我推遲三日，是為了用一樁婚姻，去玷污沈家的滿門忠烈？”
他微微傾身，目光平靜地落在謝長淵慘白的臉上。
“我是為了讓她，能有足夠的時間看清——她即將踏入的，究竟是什么地方。”他頓了頓，深灰色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卻令人骨髓發(fā)寒的譏誚，“也讓你，有最后三日，想清楚——”
“是繼續(xù)做你謝家清流典范、忠君體國的謝尚書公子，守著你那點無用的愧疚和遙不可及的舊夢；”他聲音低了下去，卻更重，“還是撕破臉，賭**謝氏滿門的前程，去攔那道……能真正把她從各方射來的明槍暗箭底下，暫時拖出來的保命符?！?br>謝長淵嘴唇翕動，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被無形的手扼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那疼痛卻遠不及心口漫上來的、冰冷的窒息感。
“襲了‘靖北侯’的爵，她便是眾矢之的。一個女子，以侯爵之身統(tǒng)領(lǐng)北境三鎮(zhèn)兵權(quán)，朝中會有多少人夜不能寐？”夏侯屹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父親前日在御書房對陛下說：‘沈氏坐擁北疆二十余載，今又父女相繼掌兵，恐非**之福?！恳言跀M定章程，欲調(diào)她麾下三名心腹將領(lǐng)分守他處。戶部的糧草冬衣，也遲遲扣著不發(fā)?！?br>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枚黝黑粗糙的箭頭鐵石，置于掌心。
“這道賜婚的旨意，”他抬眼，深灰色的眸子里映著炭火微弱的光，“是我眼下能拿出的，最硬的‘星鐵’?！?br>謝長淵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你……這是要將她拖進另一個漩渦！”
“漩渦？”夏侯屹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近乎自嘲，“謝長淵，她從踏出雁門關(guān)的那一刻，就已在漩渦中心了?！?br>他收起鐵石，轉(zhuǎn)身走向門口。
“我要給的，從來不是囚籠?！?br>玄色身影停在門邊，側(cè)臉在昏暗中輪廓分明。
“是鎧甲。也是她唯一能在長安這片吃人的泥沼里，站穩(wěn)腳跟的基石?！?br>門開，風(fēng)雪呼嘯涌入，瞬間撲滅了近處的一盞燈。
“明日麟德殿宴后，是你最后的機會?！彼穆曇羧谠陲L(fēng)雪里，字字清晰，“——以故交身份，與她道賀、告別的機會?！?br>門合攏。
雅間內(nèi)徹底暗下來，只余炭盆里一點將熄未熄的暗紅。
謝長淵僵坐在黑暗里，一動不動。地上碎瓷泛著冷光，掌心被掐破的地方滲出血，溫?zé)嵴吵怼８赣H在御前說的話，朝堂上近日微妙的風(fēng)向，那些他隱約察覺卻不愿深想的蛛絲馬跡……原來都不是錯覺。
原來她這次回來，不是凱旋，是赴一場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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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zhèn)北將軍府。
沈驚瀾卸了甲，摘了盔。燭光下露出一張明凈的臉，眉眼清麗，琥珀色的眸子沉靜如水。
老仆陳伯迎上前，接過她手中的馬鞭，低聲道：“小姐一路辛苦。方才鎮(zhèn)國公府的夏侯世子遣人遞了帖子，說明日麟德殿宴后，想與您一敘?！?br>沈驚瀾解披風(fēng)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爸懒恕！彼曇羝届o，“朝服備好。”
陳伯欲言又止，終是躬身退下。
沈驚瀾走到廊下，望了一眼漫天風(fēng)雪。
離開邊關(guān)前夜，父親在軍帳中將她喚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按在長安的位置，只說了八個字：“明槍易躲，暗箭難防?！?br>那時她望著圖上縱橫交錯的線條與標(biāo)記，沉默頷首。有些話不必多說，有些局不必親見。從她接過押送戰(zhàn)俘的軍令、獨自帶隊南下的那一刻起，便已明白——踏入長安，便是踏入另一片戰(zhàn)場。功勛是靶，爵位是餌，至于水面下還有什么，入局方知。
“小姐，水備好了?！毖诀咻p聲喚。
沈驚瀾收回目光，轉(zhuǎn)身進屋。
房門合攏，將風(fēng)雪與帝都深冬的寒意一并關(guān)在門外。檐下燈籠在風(fēng)中搖晃，投下一地昏黃不定、破碎搖曳的光影。
遠處傳來沉悶的更鼓聲。
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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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盡頭，鎮(zhèn)國公府的馬車靜靜停在雪中。
車廂內(nèi)，夏侯屹靠坐在軟墊上，掌心攤著那枚黝黑的鐵石。車外風(fēng)聲嗚咽，車內(nèi)只余他平穩(wěn)低緩的呼吸。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雪夜，暖閣中燭火融融，女孩踮著腳將那枚“星鐵”放入他手中，眼睛亮得像洗過的琥珀，笑容清澈無偽。
如今，他不想再是她的“夏侯哥哥”。
他要成為她的夫君，她的盟友，她在這荊棘之路上，唯一能被世道所容的“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