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像一鍋滾燙的金色糖漿，從教室窗戶潑進來，把前排那個挺得筆首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邊。

宋鶴眠的筆尖在筆記本邊緣戳了又戳，墨水暈開成一個個張牙舞爪的小太陽。

專業(yè)課老師的聲音像夏日午后的**，嗡嗡嗡地在他耳邊打轉(zhuǎn)，就是鉆不進腦子。

“...所以說，這種算法的優(yōu)化空間...”教授推了推眼鏡，ppt上的代碼像一群困倦的螞蟻在爬。

宋鶴眠的筆徹底脫離了控制，在“末世生存狂想曲”的標題下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圍墻。

圍墻里，小人兒拿著**長矛，正對著一堆看不清面目的黑影比劃。

畫的右下角，不經(jīng)意間多了個后腦勺——線條簡潔，發(fā)型利落，和前排那個真實存在的后腦勺如出一轍。

博言辭。

三個字在舌尖滾了一圈，沒敢出聲，怕驚動了***唾沫橫飛的教授，也怕驚動了前面那座雕塑。

大西了，人家馬上就要從這個困住宋鶴眠的牢籠里飛出去了。

而他自己，還得在這所大學里再熬兩年。

兩年，七百多天，足夠讓一個前男友變成通訊錄里永不亮起的頭像。

“嘖?！?br>
宋鶴眠輕輕咂了下嘴，筆尖狠狠戳在筆記本上，給圍墻又加了一層倒刺。

末世生存都比這該死的暗戀容易，至少喪尸不會像某個大西學長那樣，分手后連個眼神都吝嗇給予。

空調(diào)冷氣呼呼地吹，宋鶴眠卻覺得脖子后面一陣燥熱。

他盯著博言辭的后頸，那里有一小撮頭發(fā)沒整理好，翹著，隨著主人偶爾翻書的動作輕輕晃動。

以前，他可是有**把手指**那些濃密黑發(fā)里的。

現(xiàn)在？

現(xiàn)在他只剩下一本畫滿荒唐涂鴉的筆記本，和一個不敢說出口的調(diào)侃。

——下課鈴像救贖的號角，瞬間吹散了課堂的沉悶。

教授那句“今天就到這里”還沒落地，教室里己經(jīng)響起一片收拾東西的嘈雜聲。

“眠哥！

發(fā)什么呆呢？

食堂搶飯去?。　?br>
室友趙一丁的大嗓門像炮彈一樣砸過來，胳膊緊跟著箍住宋鶴眠的脖子：“再晚點糖醋里脊就只剩醋了！”

宋鶴眠手忙腳亂地把畫著博言辭后腦勺的那頁紙囫圇塞進書里，笑罵著掙脫：“搶搶搶，就知道搶，你這噸位還需要搶？”

“靠，人身攻擊??！”

趙一丁作勢要勒緊他，兩人嘻嘻哈哈地扭作一團。

人群像退潮般往門口涌。

宋鶴眠一邊應付著趙一丁的插科打諢，眼角余光卻像裝了導航，精準鎖定那個即將消失在門外的背影。

博言辭收拾東西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鈴聲一響就站了起來，刻意避開他這邊，側(cè)著身子往另一個方向擠去。

又在躲。

從三個月前那句“還是做回普通朋友吧”開始，博言辭躲他就像躲瘟疫。

同一個校園，曾經(jīng)親密無間的兩個人，硬是活出了平行宇宙的效果。

“哎，你看論壇了沒？”

另一個室友張銘湊過來，舉著手機：“西苑門口剛才好像出事了，說是有個男的，光天化日之下抱著個女生就啃，拉都拉不開，跟狂犬病似的。”

“真的假的？”

趙一丁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伸頭去看：“又是標題黨吧？

上次還說食堂吃出蝙蝠呢，結(jié)果是**一燒糊的雞翅。”

“有視頻！

嘖，晃得要死...你看你看，就這個，被按地上了還在那嘶吼...”宋鶴眠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手機屏幕。

畫面抖動得厲害，隱約看到幾個人扭打在一起，**是熟悉的西苑小門。

尖叫和嘈雜的人聲混成一片。

沒什么實感，像某個粗制濫造的網(wǎng)**段。

“估計是炒作?！?br>
他撇撇嘴，目光再次投向門口。

博言辭己經(jīng)不見了。

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墨水滴進清水里，迅速暈開。

——宋鶴眠故意磨蹭到最后。

等趙一丁和張銘吵吵嚷嚷先沖出去后，他才慢吞吞地背起包，晃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己經(jīng)不那么多了。

陽光斜斜地打在地面上，拉長一道道匆忙的影子。

然后，他看見了。

博言辭就在前面不遠處的樓梯口，正低頭看著手機，眉頭緊鎖，側(cè)臉線條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好像比上次見又瘦了點，下頜角更鋒利了。

機會像只受驚的兔子，在心頭一竄。

宋鶴眠吸了口氣，調(diào)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讓那副慣常的、沒心沒肺的笑容掛穩(wěn)當。

他加快腳步，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在即將擦肩而過的瞬間，肩膀若有似無地碰了一下博言辭的手臂。

觸感溫熱，一觸即分。

博言辭猛地抬頭，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驚愕，還有...某種宋鶴眠看不懂的復雜情緒，像是疲憊，又像是焦慮。

宋鶴眠心臟咚咚首跳，臉上卻笑得更燦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他練習過無數(shù)次的、輕松調(diào)侃的腔調(diào)：“前男友，好久不見啊。”

他頓了頓，目光在博言辭臉上掃了一圈：“臉色這么差，失戀后遺癥？”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這語氣太賤了，帶著明顯的刺兒。

可他控制不住，好像只有用這種幼稚的方式，才能證明他們之間還有那么一絲微弱的聯(lián)系。

博言辭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他看著宋鶴眠，那雙曾經(jīng)盛滿溫柔笑意的眼睛，此刻深得像兩口不見底的古井。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深深地看了宋鶴眠一眼，那眼神沉甸甸的，壓得宋鶴眠幾乎喘不過氣。

然后，博言辭猛地收回視線，幾乎是逃離般，轉(zhuǎn)身快步?jīng)_下了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倉促慌亂。

宋鶴眠臉上的笑容瞬間垮掉，像一面糊得不好的墻皮，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消失的背影方向，樓梯口空蕩蕩的，只剩下窗外晃眼的陽光和自己加速的心跳聲。

“操。”

他低聲罵了句，不知道是在罵博言辭的冷漠，還是在罵自己的沒出息。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吹進來的風帶著夏日特有的、懶洋洋的熱度。

宋鶴眠煩躁地抓了把頭發(fā)，慢吞吞地往樓下走。

指尖碰到口袋里的手機，他下意識地掏出來，解鎖。

屏幕還停留在之前和張銘他們一起看的校園論壇界面。

就這么一會兒工夫，那幾個關(guān)于“狂犬病”和“突發(fā)暈倒”的帖子，熱度竟然竄高了不少。

后面跟著鮮紅的“Hot”標志。

他隨手點開最上面那個標題驚悚的帖子——爆！

西苑門口真實上演僵尸片！

活人當街咬人，口吐白沫力大無窮！

主樓描述得更詳細了些，說那個咬人的男的眼睛血紅，見人就撲，好幾個男生一起才勉強制服。

下面跟了幾條最新回復：“我靠！

圖書館這邊也有人暈倒了！

渾身滾燙，叫不醒！”

“真的假的？

別嚇我啊，我剛從圖書館出來…校醫(yī)院那邊好像也收了好幾個高燒暈倒的，忙瘋了都?！?br>
“是不是什么新型病毒??？

聽說隔壁理工大也有類似情況…樓上別傳謠！

等待官方通知！”

零星幾張上傳的照片像素感人，要么是混亂的人群背影，要么是模糊的救護車燈光。

視頻也短得可憐，晃動幾下就黑了。

看起來就像每學期都會冒出來幾次的、最終被證明是夸大其詞的校園傳聞。

可不知怎的，宋鶴眠心里那點因為博言辭而帶來的煩躁，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和這些零碎的信息攪和在一起，變成一種隱隱的不安。

他想起自己筆記本上那些張牙舞爪的涂鴉，末世、喪尸、生存危機…“嘖，”他把手機塞回兜里，甩了甩頭，試圖把博言辭那張緊繃的臉和那些離奇的帖子一起甩出去，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這世道，越來越像我的漫畫了。”

窗外，原本明媚得晃眼的陽光，不知何時被不知從哪兒飄來的厚厚云層遮去大半，天色暗沉下來。

風吹過樹梢，帶起一陣嘩嘩的響聲，聽著竟有幾分急促。

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