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同學------------------------------------------，暑氣還沒散盡。，攥著書包帶子的手心全是汗?！斑M去吧，以后這就是你的班級了?！卑嘀魅螐埨蠋熭p輕推了推她的肩膀，又轉(zhuǎn)頭對著教室里四十六雙好奇的眼睛說，“同學們，這是新轉(zhuǎn)來的同學，清攸寧。大家歡迎?！薄?，粉筆灰的味道鉆進鼻腔，混著教室里獨有的那種汗味和橡皮屑味。她不敢抬頭看下面的人，只盯著講桌上那塊被擦得發(fā)白的木板?！敖榻B一下自己吧?！睆埨蠋熣f?！按蠹液?，我叫清攸寧?！彼穆曇艉苄。袷菑纳ぷ友劾飻D出來的，最后一個字還破了音。。，手指把書包帶子絞得變了形?！柏鼘幨菑氖〕寝D(zhuǎn)過來的，大家要多照顧新同學?！睆埨蠋煉吡艘谎劢淌?，目光落在倒數(shù)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顧之，你旁邊空著，讓新同學坐你旁邊。”。，校服穿得歪歪扭扭敞開著，袖子卷到胳膊肘。他正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好像根本沒聽見老師的話?！邦欀?。”張老師提高了音量。，慢吞吞地從胳膊里抬起頭來。。
瘦。這是她的第一個印象。顴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襯得那雙眼窩格外深。他的皮膚偏白，但不是那種健康的白，像是很久沒曬過太陽的顏色。
他的眼睛不大，眼尾微微往下垂，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懶散，又好像什么都沒在看。
他看了一眼***的清攸寧，又看了一眼張老師，沒說話，只是把桌上攤著的書本往自己那邊挪了挪，騰出一半桌面。
這就是同意了。
清攸寧抱著書包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她把文具盒和課本從書包里掏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桌角。余光里瞥見旁邊那位的課本封面皺皺巴巴的，書角卷得像泡過水又曬干的。
她沒敢多看，把視線收回來，盯著黑板。
上課鈴響了。數(shù)學課。
老師推門進來的時候，全班起立問好。清攸寧站起來，余光瞥見旁邊的顧之慢了一拍，站起來的動作像被人從椅子上拽起來的。
她坐下的時候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又趴下去了。
不是那種聽課聽累了趴一會兒的姿勢，是整個人都埋在胳膊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他的校服領(lǐng)口敞著，從清攸寧的角度看過去，能看見他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
那片皮膚上有一塊青紫色的淤痕。
清攸寧的目光停了一瞬。
不是摔的那種淤青。她小時候從自行車上摔下來過，磕出來的青是片狀的，邊緣模糊。而那塊淤痕是一個一個的指印，像是被人用力掐過。
她趕緊把視線移開，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不是害怕，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感覺。
像是偷看到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
那天的最后一節(jié)課是語文。
語文老師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說話慢悠悠的，講到一半突然點了個名：“顧之，你來讀一下第三段?！?br>叫了兩遍，沒反應(yīng)。
全班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倒數(shù)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清攸寧側(cè)頭看了一眼，他還在趴著，好像根本沒聽見。
前桌的男生用筆戳了戳他的胳膊肘。
顧之猛地抬起頭來，動作太大，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人拽回來的，隨即變得警覺，眼珠快速地掃了一圈四周。
“第三段，讀一下?！闭Z文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不算嚴厲，但也不算溫和。
顧之低頭翻書。他的課本是合上的，連第幾頁都不知道。
清攸寧猶豫了一秒，把自己的課本往他那邊推了推，手指點了點第三段的位置。
顧之看了一眼她的書，又看了一眼她。
那一眼很短，卻讓清攸寧記住了。
不是感激，不是慌張，甚至不是尷尬。
是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像是有人遞給他一杯水，他第一反應(yīng)不是伸手去接，而是懷疑水里有沒有毒。
他開始讀。
聲音比她想象的要低，帶著一種少年人還沒完全變聲的沙啞。他讀得不快，甚至有些字咬得不太準，但沒有磕巴，一字一句地讀完了整段。
讀完就坐下了，沒有多余的動作。
語文老師沒有評價，只是“嗯”了一聲，繼續(xù)講課。
清攸寧把課本拉回來的時候，余光看見他重新趴回了桌上。
但她注意到，這次他的臉沒有埋在胳膊里。他的臉朝向窗戶外面，后腦勺對著她。
黑色的短發(fā)有些長了，發(fā)尾翹起來，后頸露出一小截。
那塊皮膚上也有痕跡。
不是淤青，是傷疤。一條細細的、泛白的疤痕，大概兩厘米長，斜斜地躺在發(fā)際線邊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清攸寧收回視線，在心里告訴自己不要亂看。
但她控制不住地想。
那個淤痕是被人掐的。那個疤痕呢？是怎么來的？
放學鈴響的時候，清攸寧還在慢慢收拾書包。她故意放慢速度，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
走出校門的時候，她看見前面有個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頭發(fā)，歪歪扭扭的校服。
顧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書包只用了一邊的肩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他沒有跟任何人同行，周圍三米內(nèi)沒有別的同學。
清攸寧走在后面，保持著大概二十米的距離。
不是故意要跟著他。他們恰好同路。
穿過一條巷子，又穿過一條馬路。清攸寧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來等綠燈，抬頭的時候看見顧之已經(jīng)走過了馬路，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
那是通向老居民區(qū)的方向。
綠燈亮了。清攸寧沒有跟著拐進去，她走的是另一條路。
她回過頭，往自己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顧之的背影已經(jīng)消失在巷口。
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樹，樹蔭濃得像潑了墨。
清攸寧把那個影子記在了腦子里。
那天晚上，清攸寧坐在書桌前寫日記。
她在新學校的第一天和她說不上話的新同學那一欄里，只寫了兩個字。
“奇怪。”
寫完又覺得不對，把“奇怪”劃掉，在旁邊重新寫。
“安靜?！?br>又劃掉。
最后什么都沒寫，把日記本合上了。
此刻的顧之。
他正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酒瓶倒地的聲音，把自己的校服袖子擼上去，看著小臂上今天新添的一道紅痕。
是昨天晚上被煙頭燙的。
他用冷水沖了沖，沒有上藥，把袖子放下來，拉好。
明天還要上學。
他想起今天旁邊坐的那個新同學。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梔子花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那種味道。她把課本推過來給他看的時候，手指很白很短，指甲圓圓的，修剪得很整齊。
跟他自己的手不一樣。
他的手上有繭，有傷疤，指甲縫里總有洗不掉的灰。
他把那張臉從腦子里趕出去，趴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隔壁又傳來一聲悶響。
他沒有動。
像是什么都沒聽見。
像是什么都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