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雍才緩緩鼓起掌來，聲音在空曠的廳堂里顯得格外清脆：“好一個‘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吳侯能有此心，確實是江東之福?！?，目光里的懷疑漸漸沉了下去。：若是孫策真能放下往日那套蠻橫做派，眼下這亂世，確實也只有他撐得住江東的局面。，問了一句：“如何？”，揚著下巴答：“太短了。你說什么？”。，有人捂嘴偷笑，有人皺眉不語。，眼睛亮閃閃的，像是完全不覺得自己說了什么過分的話。：“來來來，我們比比？”。：“比就比，作詩我也——逆子，還不坐下！”，臉上掛不住，趕緊起身朝孫策拱手，“小孩子不懂事，口無遮攔，吳侯莫怪。?！?br>“賠罪？”
孫策挑了挑眉，“那得看先生拿什么賠?！?br>張允被噎住了，嘴巴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朱桓在一旁哈哈大笑：“父債子償，不如讓張公自罰三杯，這事就算過去了?！?br>眾人紛紛附和。
孫策卻搖了搖頭：“那不行。
詩詞歌賦哪有長短之分？張溫若今日做不出比我這更長的詩來，那可就是大不敬之罪?！?br>張允臉色驟然一白。
他才七歲啊。
宴席上剛緩和下來的氣氛驟然凝固，空氣里像結了層薄冰。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那個闖禍的少年，隨即又飛快地瞥向主位的年輕侯爺。
有人私下嘀咕——難道今日這酒局，竟是擺了個鴻門宴的陣仗？借個毛頭小子立威？
張溫的臉白得像紙，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坐在那兒再不敢動一下嘴唇。
朱桓幾個人交換著眼色，終究沒人敢出聲求情，生怕那火燒到自己衣角上。
張允干咳了兩聲，椅子發(fā)出吱呀的響聲：“老朽愚鈍，不知要如何賠罪，君侯才肯消氣？”
孫策卻忽然嘆了口氣，手掌拍在桌案上：“眼下的局面，我們江東讀書人在外的名聲，還是抬不起頭啊。”
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諸位可知道我為何遣張子綱去許昌？當年我在壽春，被中原那些世家子弟當面譏笑，說我江 ** 是蠻荒野人。
我讓他去許昌四處走動，就是要給咱們江東士子爭回這口氣。”
這件事在座的多有耳聞，此刻聽孫策親口說出來，不少人胸口涌上一股熱流。
平日里互相較勁是一回事，可一旦被中原人看輕，那種同仇敵愾的滋味立刻漫了上來。
張允還是沒摸清這跟自家有什么關系，試探著問：“不知子綱此去，可有什么收獲？”
“人還沒回來呢?！?br>孫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里透著沉郁，“他一個人，哪堵得住千張嘴？我就想不明白，為什么中原能養(yǎng)出那么多人才？潁川陳氏三君，北?？孜呐e，鄭康成，這些人開館授學，門下一批又一批的 ** 。
我江東這么大，怎么就沒有一個人能傳道授業(yè)，教出些后起之秀？”
眾人面面相覷——這話題轉得也太陡了，一個張溫能引出這么一大篇感慨？
孫權腦筋轉得最快，立刻接話：“兄長是在想，若在江東也建個學院，廣收門徒，為咱們培養(yǎng)后輩？”
“就是這個意思?！?br>孫策重重拍了下大腿，“可我只會帶兵打仗，這些年**西討，庫房里連買糧食的余錢都沒多少，哪來的銀兩建學館？更別說請那些名師了……”
張允哪會聽不出話里的鉤子，當即抱拳：“老朽雖不才，愿為君侯分憂?！?br>“當真？”
孫策眼睛一亮，聲音里帶了喜意，“我早就聽說張公視錢財如糞土，看重人才勝過金銀，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若這學館能建成，將來江東子弟都忘不了先生的大恩。
這份功業(yè)，比那太丘書院還要顯赫，可與孔孟先圣同享千秋香火。”
“能為江東大業(yè)出點力，是老朽的福分。”
張允本就愛散財結交名士，聽孫策這么一捧，剛才那點被算計掏錢的不痛快早飛到九霄云外。
這事若真能辦成，確實是名垂青史的好事。
孫策清了清嗓子，話鋒一轉：“本侯向來以德服人，怎會跟個小孩子計較？方才不過是玩笑罷了。
但是——”
張允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抬眼望向他。
“本侯號稱小霸王，豈能被人笑話氣量太淺？今日高興，我打算再作一**詩，助助酒興！”
眾人沒想到他酒興上頭還要再來一首。
就算頭一首早有準備，第二首是被激出來的，那這第三首呢？還能有什么花樣？
聽說要作長詩，顧雍滿臉期待：“吳侯前兩首都是大難之后有感而發(fā)，實乃絕唱，吾等洗耳恭聽?！?br>孫策不急著開口，先回到座位，讓孫河斟滿酒。
他舉起酒杯：“諸位，如今天下大亂，英雄并起。
我既為孫武后人，不該只憑勇猛取勝，更當以謀略兵法為先。
可一人智慧終究有限，還得仰仗江東各位同心協(xié)力。
這杯酒——愿我們今后同舟共濟，共保江東。”
這番謙虛的話讓在座的人都有些意外，紛紛舉杯飲盡。
孫策又倒了一杯：“第二杯酒，為我從前魯莽，那些因戰(zhàn)亂遭殃的無辜之人——賠罪?！?br>滿座俱驚，連周瑜都微微挑眉。
一向目高于頂?shù)膶O策，居然當眾賠罪？
孫策將酒灑在地上，舉起第三杯，朗聲道：“今日我以詩明志——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斷斷續(xù)續(xù)念完，滿堂鴉雀無聲。
這首詩最合當下樂府的風骨，豪邁之中透著渴求賢才的真誠，聽得人渾身發(fā)麻。
“諸位，來來來……”
孫策離開坐席，腳步有些踉蹌，酒氣上涌，大笑道，“喝完這杯，還有三杯——”
眾人回過神來，爭著舉杯。
前兩首若還有人懷疑是事先備好的稿子，這一首分明是酒后興發(fā)之作，說的是眼前這場酒宴，半點做不了假。
或許是滿座高朋讓他興起，又或許是重生后太過亢奮，孫策又連灌了幾杯，終于醉倒在地，被孫翊和孫和攙扶著回去歇息了。
接下來的宴席由孫權主持，讓大家繼續(xù)飲酒談詩。
原本有些人準備了詩文，可孫策這一開嗓調門拔得太高，誰還好意思拿出來獻丑？只得喝些悶酒，說著不咸不淡的話，各懷心事散場。
走出府衙，張敦憤憤地對顧邵說：“可恨，今日風頭全讓他一個人搶盡了！”
卜靜皺著眉：“如此精巧絕妙的詩，有些人一輩子也未必寫得出一首。
這真是孫伯符所作？”
江東有三名年輕人正聚在一處，顧邵年紀最長，書讀得最多，名聲遠超同行的張敦、卜靜，還有沒到場的陸遜。
這場酒宴上，每人都備了一兩首詩，卜靜特意寫了篇哀江南賦，打算好好挖苦孫策殘害名士的行徑，結果愣是沒機會拿出來，胸口的悶氣憋得他牙根發(fā)*。
顧邵瞥了眼還在回味孫策那首詩的顧雍，嘆了口氣：“孫伯符遭雷劈反而開了竅，如今文能提筆武能上馬，還會放下架子待人，江東若要興旺，恐怕非他不可?！?br>張敦壓低聲音：“難道那道天雷，真……”
“閉嘴！”
顧雍猛地回頭，一聲冷喝震得幾個人噤聲，老老實實跟在他身后。
府衙后院，孫策正泡著一壺黃山的毛峰。
這個時代的酒實在難喝，味道連后世的米酒都比不上，還發(fā)渾濁泛黃。
他撇嘴嘀咕：“怪不得叫‘一壺濁酒’，敢情真是濁的。”
膝蓋跪坐得發(fā)麻，腿腳酸脹，剛才假裝喝醉溜走，一半是因為咽不下那酒，一半是實在受不了這坐姿。
更讓他懊惱的是發(fā)揮。
腦子里明明裝著完整的《短歌行》，意境飽滿流暢，真到了張嘴的時候，中間一段硬生生斷片，只能倉促收尾。
他呷了口茶，搖頭嘆氣：“還是大意了。”
昨晚在腦海里排練了無數(shù)遍，可真面對那些名士，手心還是冒汗，底氣壓根兒不夠，得像磨刀一樣慢慢磨。
這感覺就像跟人吵完架，回去越想越不對勁——那句話該這么回，那句該罵回去，越想越氣。
“兄長今日一鳴驚人，在場的人全服了，您這求賢的誠意大伙兒都看在眼里，江東士子的心總算能抓住了?！?br>正嘆著氣，孫權和周瑜送完客人回來了。
周瑜笑著接話：“伯符拿張溫問罪，逼張允自己提出來建學院，這招高明，背后大有深意。”
孫策收起懊惱，笑了笑：“這叫看人下菜碟。
張允愛惜名士又好面子，就借這個由頭讓他去辦。
換成朱桓，早掀桌子了，得投其所好。”
孫權問：“兄長打算把學院建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