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疼醒的。
后腦勺像被人拿錘子鑿了一下，耳鳴聲嗡嗡地往腦子里鉆。我睜開眼，入目是慘白的天花板，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陳舊棉被混在一起的氣味。窗外有護士推著小車經(jīng)過，輪子碾過地磚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走廊盡頭有人在喊"三床換藥"，聲音被墻壁削去了大半，只剩下含混的尾音。
"知意，簽字吧。"
周啟明的聲音從右邊傳來，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偏過頭，看見他坐在病床邊的塑料椅上，西裝革履，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捏著一份文件。最上面那行字我閉著眼都能背出來——離婚協(xié)議書。
我重生了。回到了這一天。
前世的記憶像潰堤的洪水涌進腦子。我記得這份協(xié)議，記得自己當時哭著求他別走，記得他把筆塞進我手里說"簽了吧，對大家都好"。我記得簽完字之后他頭也不回地走出病房，白婉清就站在走廊里等他，兩個人十指相扣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我看到白婉清回頭沖我笑了一下，嘴角彎彎的，眼睛里全是得意。
我還記得三年后我死在一場車禍里，肇事司機逃逸，至今沒抓到。
"知意？"周啟明皺了皺眉，語氣里多了一絲不耐煩，"你聽到我說什么了嗎？"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鐘。他的眉眼和前世記憶里一模一樣，濃眉大眼，鼻梁挺直，嘴角永遠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這張臉騙了我五年——三年戀愛，兩年婚姻，我到死都沒看穿他。
"聽到了。"我說，嗓子干得厲害，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給我筆。"
周啟明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我會這么干脆，準備好的一套說辭全卡在喉嚨里。他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后把筆遞給我。他的手指修長白凈，無名指上還戴著我們的婚戒——前世我盯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心想他連婚戒都沒摘，也許還有挽回的余地。
這輩子我連看都沒看一眼。
我接過筆，翻到最后一頁，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林知意。三個字，一氣呵成，筆畫穩(wěn)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周啟明接過協(xié)議的時候手指微微發(fā)抖。我看得出來他不是緊張，是困惑——他以為我會哭，會鬧，會像前世一樣抓著他的袖子說"啟明你別走，我什么都可以改"。
"那……我先走了。"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動作里透著一股刻意的從容，"醫(yī)藥費我已經(jīng)結(jié)過了，你好好休息。房子的事——"
"房子歸你。"我說，"存款也歸你。我什么都不要。"
他再次愣住了。這次愣的時間更長，足足有五秒鐘。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向門口。
"周啟明。"
他停住腳步，回頭看我。病房里的日光燈管嗡嗡響著，他的臉一半在燈光里一半在陰影里。
"你出門的時候幫我把門帶上。"我說，"我嫌吵。"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扭曲，像是被人在臉上抽了一巴掌。但他什么也沒說，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傳來高跟鞋踩地磚的聲音，嗒嗒嗒，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白婉清。前世我對這個聲音過敏，聽到就渾身發(fā)抖，這輩子不會了。
門被帶上，病房安靜下來。
我閉上眼睛，把前世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周啟明是鳳凰男，老家在山里，父親早逝，母親種地供他讀書。是我爸媽資助他讀完大學的，那時候他跪在我爸面前說"叔叔阿姨對我恩重如山，我這輩子一定會對知意好"。我爸被他感動了，把他當半個兒子看待，逢年過節(jié)都叫他來家里吃飯。
他對我好過，但那種好是有期限的——期限就是我爸媽車禍去世后，他發(fā)現(xiàn)遺產(chǎn)大部分都用來還了房貸和外債，留給我的只有二十萬存款和一套老破小。從那以后他回家越來越晚，身上開始有陌生的香水味，手機設(shè)了密碼，洗澡的時候也要帶進浴室。襯衫領(lǐng)子上偶爾有不屬于我的口紅印，他解釋說是同事聚餐時不小心蹭到的。
我不是沒察覺，只是不敢想。人在最脆弱的時候會選擇自欺欺人，我那時候就是這樣。
直到白婉清找上門來。
"你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