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庫
下午三點十七分，我被研究所開除了。
人事主管把離職單甩在桌上，那張紙飄了一下，落在我的咖啡杯旁邊。她說，沈硯，你連續(xù)三次操作失誤，實驗室的安全規(guī)范你都當耳旁風嗎？
我想辯解。想說那次溫度記錄儀故障不是我的錯，想說高壓滅菌鍋的報警器本來就壞了，想說……
但我說不出口。
因為我確實忘了關那扇窗。
三樓生物安全柜旁邊的窗戶，我走的時候開著。外面的風灌進來，吹得培養(yǎng)皿的蓋子嘩嘩響。但我沒回頭。我把工作證扔在桌上，摔門走了。
當時還覺得挺酷的。
現(xiàn)在凌晨三點，我蹲在一個冷庫里，腿麻得像灌了鉛，手機只剩百分之七的電。外面全是尖叫聲。不是那種電視劇里的尖叫，是真實的、喉嚨撕裂的那種叫法。一聲接一聲，斷斷續(xù)續(xù)，像有人拿鋸子鋸木頭。
我往門縫外瞄了一眼。
冷藏庫的玻璃門是那種加厚的鋼化玻璃，本來應該是磨砂的，但不知道哪個**在中間扣了個硬幣大小的洞，剛好夠一只眼睛看出去。
我看到一張臉。
白大褂，胸口別著研究所的工作牌，血順著領口往下淌。那個人——不，那個東西——臉貼著玻璃，眼球渾濁得像煮過頭的蛋白。它張著嘴，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
咚。咚。咚。
像在敲門。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個工作牌上的照片我認識。后勤組的老周，中午還在食堂跟我打招呼，說小沈你又被罵了吧，沒事，年輕人誰不挨兩句。
現(xiàn)在他在啃玻璃。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流，咸的，有點苦。我把頭埋進膝蓋里，腦子里就剩一個念頭反復轉：
那扇窗，是我開的。
不對，是我忘了關。
那個安全柜，我沒鎖。
下午離開的時候，我路過三號實驗室，生物安全柜的報警器在滴滴響。平時那個聲音我聽得耳朵起繭，但那天我心情不好，想著反正保潔阿姨會關，就沒進去看。
對，我明明聽到了。但我沒管。
我把那扇門推得更開了些，讓報警器響得更徹底。然后我走了。
三小時后，據說有人把一管標記為“3號樣本”的培養(yǎng)液打翻了。
六小時后，醫(yī)院急診室出現(xiàn)第一例“狂犬病樣癥狀”病人。
九小時后，我所住的小區(qū)樓下開始有人咬人。
而我在床上刷末世文，還**覺得挺好看。
手機彈出新聞，說“不明病毒爆發(fā)，請市民呆在家中”。我翻了個白眼，心想這又是哪個公眾號編的爛活。然后樓上傳來一聲巨響，像有什么東西砸穿了地板。
我以為是夫妻打架。
直到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砸在我門前。
鄰居王姐，住在十樓的那個，每天遛狗都會跟我打招呼。她趴在我門口，半邊臉沒了，露著牙床，嘴里發(fā)出嗚嚕嗚嚕的聲音。她抬起手，拍我的門，一下，兩下，指甲在木板上劃出白印子。
我站在玄關，穿著拖鞋，手里拿著啃了一半的蘋果。
她看著我。
我看著她。
蘋果掉了。
我跑的時候，腦子里就剩一個想法：抖音上那些末世求生視頻，誰**能告訴我第一步該干嘛？
沒人回答我。樓道里全是人，但不是活著的人。
電梯門開了，里面擠滿了人，或者說，擠滿了曾經是人但現(xiàn)在不是人的東西。它們朝我涌過來，我轉身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十二樓，我光著腳往下沖，腳底磨出了血，樓梯上全是我自己的血印。
出口在二樓堵住了。鐵門上掛著一把大鎖，鎖鏈纏了三圈，像是有人故意鎖的。
我往回跑的時候，撞上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趙城。
他穿著深綠色的沖鋒衣，手里拿著一根撬棍，上面全是黑紅色的液體。他看了我一眼，沒廢話，直接拽著我就往后門跑。他踹開門，拉著我穿過一條窄巷子，鉆進一個超市的后門。
超市里已經亂成一團。貨架歪倒在地，薯片踩得碎了一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還有個男的拿著消防斧守著收銀臺門口。
趙城把一扇鐵門推開，把我推進去。
里面是冷藏庫。各種蔬菜水果堆在貨架上，冷氣呼呼地吹，我凍得直哆嗦。
“待著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