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到沈珩那日，京都下了三日三夜的雪。
他滿身是傷，忘盡前塵，只會握著我的手說：
“阿鳶，這世上只有你待我好?！?br>我便當真了。
為他典當娘親的玉鐲，湊他**趕考的路費。
他說金榜題名后，便八抬大轎迎我過門。
后來他成了沈家失散多年的嫡長孫。
接我入京，安置在小院，夜夜溫聲軟語。
我以為苦盡甘來。
直到看見他攬著侯府千金的腰，眉眼溫柔如昨。
我質(zhì)問他，他卻嘆氣：
“阿鳶，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你懂事些，別讓我為難?！?br>我笑著應了。
他大約忘了，撿到他時，他身上穿的是囚衣。
我站在宮門外，將那封塵封了三年的密信遞進大理寺卿手中。
01
沈府花園里桃花開得正盛。
沈珩穿了一身月白錦袍，束著玉冠。他微微低頭，正跟身旁的女子說話，嘴角噙著笑。
那種笑我再熟悉不過。
三年前他在破廟里醒過來，迷迷糊糊看見我時，就是這樣笑的。
后來他日日跟在我身后，替我劈柴挑水，也是這樣笑的。
如今讓他這樣笑著的人，是永安侯府的嫡女。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那女子一身鵝黃衣裙，發(fā)間簪著赤金步搖，流蘇輕晃。
她腳下一崴，沈珩立刻伸手攬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搭在她腰側，穩(wěn)而自然。
“夫君，”她仰起臉，聲音嬌軟，“你說這園子里的桃花好看，還是去年大婚時你送我那支桃花簪好看？”
沈珩低笑了一聲，抬手替她拂去肩頭落花。
“自然是吾妻最好看。”
吾妻。
他叫她吾妻。
這兩個字不輕不重地扎進我胸口。
我轉身往回走，穿過沈府后門，走進那條逼仄昏暗的巷子。
靠在濕冷的墻壁上，我緩緩吐出一口氣。
低頭看著自己粗布衣裙上沾的泥點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是沈家的嫡長孫，京城頂頂金貴的公子。
我不過是個山村里撿來的孤女。
他讓我住在別院里，夜夜來陪我，說盡了溫柔話。
可他從不讓我踏上沈府正門前的石板路。
我回了小院。
院子不大，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
這地方家具倒是齊全，被褥也是綢緞的，只是怎么收拾都透著一股子將就的意味。
我坐在窗前，看天邊的云從西邊燒成橘紅色，再一點一點暗下去。
丫鬟翠兒進來點燈。
“姑娘，今晚用膳嗎？”
“用，都端上來吧?！?br>翠兒愣了愣。這幾日我一直吃得很少，今夜卻把兩碟菜一碗飯吃了個干凈。
吃完我讓翠兒燒了熱水，仔細洗了臉。
又翻出壓在箱底的舊木梳，一下一下把頭發(fā)梳順。
翠兒在旁邊看著，忽然小聲說：“姑娘今日好像不太一樣?！?br>“哪里不一樣？”
她說不上來，搖了搖頭。
我沒有告訴她。
今日在花園里看見那一幕之后，我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我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
想起破廟里渾身是血的人。
想起背著他走在山路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出的眼淚。
那些記憶反復拉扯，不致命，但一刻不停。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妝*上。
那枚沈家族徽就藏在最底層的暗格里。
三年前我從他換下的囚衣里摸到這東西時，手都是抖的。
后來聽鄰村捕快無意間說起**在追一個欽犯。
我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若無其事地吃飯。
從那之后，我把每一條從京城傳來的消息、每一件與沈家有關的傳聞，都仔細記在心里，寫在紙上。
他說他失憶了，我信。
可他身邊的蛛絲馬跡都在無聲地告訴我，這個人不是尋常百姓。
我還是把他留下來了。
救了他的命，還把自己一顆心也搭了進去。
我對著月光慢慢笑起來，笑得眼眶發(fā)酸。
“沈珩”我輕聲說，“你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br>“可我知道了三年?！?br>這一夜我沒有睡。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我依然坐在窗前。歪脖子棗樹的影子一點一點被晨光照亮。
我想好了。
從今往后，我不會再等了。
02
第二日傍晚，院門外響起輕輕的叩門聲。
陸硯舟今日穿著一身素青長衫，袖口微微卷起，背著一只舊藥箱。
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棗樹下，目光越過半開的窗欞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