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少年------------------------------------------，楊柳依依，煙雨蒙蒙。，手里捧著一卷竹簡，已經(jīng)站了整整一個時辰。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他腳邊匯成一條淺淺的水溝，他卻渾然不覺?！吧贍敚撚蔑埩??！毖诀咔嗵}撐著油紙傘小跑過來，看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您這都站了多久了？老爺知道了又該生氣了?！?，露出一張清秀而略顯稚嫩的臉。他今年不過十三歲，眉宇間卻已經(jīng)有了幾分不同于同齡人的沉靜。“青蘿，你說這世上，什么道理最大？”他忽然問道。，隨即笑道：“少爺又犯癡了。奴婢哪懂什么道理？只知道飯涼了就不好吃了。”，沒有追問，將竹簡收入袖中，跟著青蘿往正廳走去。，卻也是幾代書香門第。柳長青的父親柳元朗年輕時也曾赴京趕考，屢試不第后便斷了念想，專心打理家業(yè)，將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然而柳長青雖然聰穎過人，卻對那些應(yīng)試的八股文章興致缺缺，反而整日捧著些“無用”的雜書，讓柳元朗頗為頭疼。，柳元朗已經(jīng)端坐在桌前，面色不豫。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在這個江南小鎮(zhèn)上算是相當體面了?！坝秩ズ笤嚎磿耍俊绷蕣A了一筷子青菜，語氣平淡?！笆恰！绷L青坐下，端起碗?！笆裁磿?？《天地論》，講的是天地運行的道理?！?，看著兒子：“長青，爹不是不讓你讀書。但你今年已經(jīng)十三了，再過三年就要參加鄉(xiāng)試。你不把心思放在經(jīng)義策論上，整日看這些雜書，將來怎么考取功名？”，說：“爹，孩兒只是覺得，書上寫的那些道理，有些對，有些不對?！?br>“哪里不對？”
“比如《治世策》里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孩兒覺得不對。如果百姓不明白道理，只知道服從，那這個世道永遠都不會變好。真正的大治，應(yīng)該是讓天下人都明白道理，而不是只讓少數(shù)人掌握道理?！?br>柳元朗怔住了。
他本以為兒子只是少年心性，愛看些新奇的東西，卻沒想到兒子已經(jīng)對圣賢書有了自己的看法。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無法反駁。
半晌，他嘆了口氣：“你這性子，像極了你祖父。他也是個愛較真的人，一輩子得罪了不少人?！?br>柳長青沒有接話，低頭吃飯。
飯后，柳長青照例去給母親請安。母親王氏正坐在窗前做針線，見兒子進來，笑著招手讓他坐下。
“你爹又訓(xùn)你了？”王氏輕聲問。
“不算訓(xùn)，就是說了幾句。”柳長青坐在母親身旁。
王氏放下針線，伸手替兒子理了理衣領(lǐng)：“你爹也是為你好。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考中進士，所以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若有自己的想法，慢慢跟他說，別頂撞。”
“孩兒知道。”
王氏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大小的玉牌，塞進柳長青手里：“這是你外祖父留下的，說是開過光，能保平安。你收著?！?br>柳長青低頭看去，玉牌上刻著一個古怪的圖案，像是一棵樹，又像是一陣風(fēng)，看不出是什么。他隨手收好，并未在意。
夜深了，柳長青回到自己的房間，點上油燈，繼續(xù)看那卷《天地論》。
這本書是一位游方道人路過柳家時留下的，說是“與令郎有緣”。柳元朗本不信這些，但拗不過兒子喜歡，便留下了。書**，不過百余頁，講的卻是天地之間的至理——從星辰運轉(zhuǎn)到四季更替，從草木生長到人心變化，幾乎無所不包。柳長青讀了一遍又一遍，每讀一遍都有新的感悟。
讀到第三十七頁時，他的目光停住了。
這一頁上寫著一句話：“天下道理，該說給天下人聽?！?br>字體與書中其他部分不同，筆畫遒勁有力，像是后來加上去的。柳長青反復(fù)念了幾遍，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仿佛有一扇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
他合上書，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fēng)裹著春天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泥土的芬芳和遠處桃花的香氣。遠處的小鎮(zhèn)上燈火稀疏，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再往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在月光下像是一道道沉默的屏障。
“天下道理，該說給天下人聽。”柳長青喃喃自語。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后院看到的一幕——隔壁的王嬸在打罵她的小兒子，因為那孩子偷了鄰居家的一只雞。那孩子哭著說餓，王嬸卻罵他不爭氣。柳長青當時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因為他不知道，該怎么跟一個餓肚子的孩子講道理。
“如果我連一個孩子都教不了，又憑什么說‘道理該說給天下人聽’？”他自問。
這個問題，他沒有答案。
第二天清晨，柳長青被一陣喧嘩聲吵醒。
他推**門，看見前院圍了一群人，管家正在跟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爭執(zhí)。那老頭大約六十來歲，穿著一件打了無數(shù)補丁的青布袍子，頭發(fā)花白，胡須亂糟糟的，手里拄著一根竹杖，活像個叫花子。
“我說了，我家老爺不在，您請回吧。”管家不耐煩地揮手。
老頭卻不走，笑瞇瞇地說：“我不是來找你家老爺?shù)?，我是來找你家少爺?shù)摹！?br>“找我家少爺？”管家一愣，“我家少爺認識您？”
“認不認識，見了便知。”
柳長青走上前去，打量了老頭一眼。他確認自己從未見過這個人，但不知為何，總覺得這老頭有些眼熟。
“老先生找我何事？”柳長青拱手問道。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間那枚玉牌上停了一瞬，隨即笑道：“好，好，果然是個好苗子?！?br>他頓了頓，問：“小子，你想不想跟我學(xué)本事？”
柳長青愣住了。
管家臉色一變，正要開口趕人，柳長青抬手制止了他，看著老頭問：“老先生能教我什么？”
老頭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教你讀書認字。不過不是讀那些死書，而是讀天地間的活書。第二，教你做人。第三……”
他賣了個關(guān)子，笑呵呵地看著柳長青。
“第三是什么？”柳長青問。
“教你講道理?！崩项^說，“你不是想知道怎么跟餓肚子的孩子講道理嗎？我教你?！?br>柳長青心中一震。
這句話，是他昨夜站在窗前自己問自己的，沒有任何人聽見。這個老頭怎么會知道？
他盯著老頭看了許久，忽然問：“《天地論》第三十七頁的那句話，是您寫的？”
老頭哈哈大笑，竹杖在地上頓了頓：“聰明！不枉我跑了八百里地來找你?！?br>柳元朗聞訊趕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自己的兒子正跟一個叫花子似的老頭相談甚歡，兩人坐在前院的石階上，一個問一個答，竟像是多年的忘年交。
“長青，這是……”柳元朗皺眉。
老頭站起身來，朝柳元朗拱了拱手：“柳先生，在下玄微子，云游四方，路過貴地，見令郎資質(zhì)不凡，想收他為徒。”
柳元朗的臉色頓時變了。
玄微子這個名字，他聽說過——不是在小鎮(zhèn)上聽說的，而是在年輕時赴京趕考的路上，聽那些士子們議論過。有人說他是當世大儒，學(xué)問深不可測；也有人說他是個瘋子，因為跟**的官學(xué)唱反調(diào)，被逐出了京城。但無論是哪種說法，都承認一件事：玄微子的學(xué)問，確實很高。
“您就是……玄微子先生？”柳元朗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玄微子點點頭：“正是老朽?！?br>柳元朗看了看玄微子，又看了看兒子，一時竟不知說什么好。
他當然希望兒子能拜個好老師，但玄微子的名聲實在太大，也太復(fù)雜。他擔(dān)心兒子跟了這個人，將來在仕途上會吃虧。
“爹?！绷L青忽然開口，“我想跟他學(xué)?！?br>柳元朗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沉默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你想好了？”
“想好了?！?br>“不后悔？”
“不后悔?！?br>柳元朗轉(zhuǎn)向玄微子，深深一揖：“那就拜托先生了?！?br>玄微子收起笑容，正色道：“柳先生放心，老朽雖然不才，但教出來的弟子，絕不會辱沒門楣?！?br>當天下午，柳長青簡單收拾了行李，跟著玄微子離開了家。
王氏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卻沒有阻攔。她知道兒子的性子，一旦決定了什么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柳元朗站在她身旁，看著兒子遠去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像他祖父。”
王氏擦了擦眼角：“他祖父當年也是這樣走的？”
“嗯，也是春天，也是跟著一個古怪的老頭?！绷暑D了頓，“后來他祖父成了整個江南最有學(xué)問的人?！?br>“那長青呢？”
柳元朗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柳長青跟著玄微子走出小鎮(zhèn)，走上了一條通往山里的路。
一路上，玄微子走得很快，竹杖點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柳長青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
“先生，我們要去哪里？”柳長青問。
“去一個能讓你好好讀書的地方?！毙⒆宇^也不回。
“什么地方？”
“青崖書院?！?br>柳長青心頭一跳。青崖書院，他聽說過。那是整個江南最負盛名的書院之一，據(jù)說里面的先生個個都是大學(xué)問家，能進去讀書的學(xué)子都是萬里挑一的天才。
“我能進青崖書院？”柳長青有些不敢相信。
玄微子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有我在，你當然能進?！?br>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山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暮色漸濃，林間起了薄霧，月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先生，天黑了，我們是不是該找個地方歇腳？”柳長青問。
“不急?！毙⒆诱f，“快到了?！?br>話音剛落，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柳長青抬頭看去，只見三個黑衣人從林中竄出，攔住了去路。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子，面色陰沉，目光如刀。他看著玄微子，冷冷道：“玄微子，你不該回來?！?br>玄微子停下腳步，嘆了口氣：“我回來不回來，不是你說了算?！?br>“上面有令，你若敢踏入江南一步，格殺勿論?！敝心昴凶影纬鲆槐痰叮渡碓谠鹿庀路褐?。
“上面？”玄微子笑了，“哪個上面？**的上面，還是那幫偽君子的上面？”
中年男子不再廢話，揮刀便砍。
柳長青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看見玄微子舉起竹杖，輕輕一點。那一杖點得極輕，就像在紙上點了一個墨點，但中年男子的刀卻像是撞上了一堵墻，發(fā)出一聲悶響，連人帶刀倒飛出去，撞在樹上，吐出一口血。
另外兩個黑衣人見狀，轉(zhuǎn)身就跑。
玄微子沒有追，只是搖了搖頭：“這些人，本事不大，架子不小?！?br>他轉(zhuǎn)頭看向柳長青，發(fā)現(xiàn)少年雖然面色發(fā)白，卻沒有驚慌失措，反而死死盯著那三個黑衣人逃走的方向，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不怕？”玄微子問。
“怕。”柳長青老實回答，“但我更想知道，他們?yōu)槭裁匆獨⒛?。?br>玄微子沉默片刻，說：“因為他們不想讓我講道理。”
“為什么？”
“因為我講的道理，跟他們講的不一樣。他們講的道理，是為了讓少數(shù)人永遠坐在上面；我講的道理，是希望天下人都能站起來?！?br>柳長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玄微子看著他，忽然問：“如果有一天，你也要面對這樣的人，你會怎么做？”
柳長青想了想，說：“我會跟他們講道理?！?br>“如果講不通呢？”
“那就一直講。”
玄微子怔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一直講’！”他用竹杖拍了拍柳長青的肩膀，“走吧，前面就是青崖書院了?！?br>穿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月光下，一座古樸的書院依山而建，青磚黛瓦，飛檐翹角，門前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四個大字：青崖書院。
石碑旁邊，站著一個白衣少年，大約十五六歲，面容冷峻，腰間懸著一柄長劍。他看見玄微子，微微躬身：“先生，您回來了?！?br>玄微子點點頭，指著柳長青說：“長空，這是新來的師弟，柳長青。你帶他去安頓一下?！?br>白衣少年看了柳長青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緒。
“跟我來?！彼f。
柳長青跟著他走進書院，穿過一條長長的回廊，來到一排廂房前。
“這是你的房間?！卑滓律倌晖崎_一扇門，里面陳設(shè)簡單，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著一盞油燈。
“多謝師兄?！绷L青拱手道。
白衣少年正要離開，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我叫顧長空。以后有什么事，可以來找我?！?br>說完，他便走了。
柳長青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看似冷漠的師兄，似乎并不像表面那樣拒人千里。
他走進房間，放下行李，推開窗戶。
窗外是連綿的群山，月光如水，灑在山脊上，像是給群山披上了一層銀紗。夜風(fēng)吹來，帶著松脂的清香和遠處溪水的聲音。
柳長青深吸一口氣，在桌前坐下，掏出那卷《天地論》，翻到第三十七頁。
“天下道理，該說給天下人聽?！?br>他輕輕念出這句話，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笑意。
他不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徹底改變。他也不知道，這條路上等待他的，有榮耀也有屈辱，有歡笑也有淚水，有生死也有離別。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講道理，講給天下人聽。
一直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