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七月，北京。

天兒悶得像個大蒸籠，知了在槐樹上扯著嗓子干嚎，一聲接一聲，催命似的。

魏愛國猛地睜開眼，胸口跟壓了塊大石頭似的，喘不過氣。

眼前是泛黃、脫落了不少墻皮的屋頂，角落里還掛著幾縷蛛網(wǎng)，隨著窗外吹進(jìn)來的熱風(fēng)，有氣無力地飄搖。

一股子熟悉的，混合著老舊家具木頭味兒、隔夜飯菜味兒，還有這胡同大雜院特有的、若有若無的公共廁所味兒，首往他鼻子里鉆。

他愣愣地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

左邊墻上，貼著幾張泛白的獎狀，“三好學(xué)生”的字跡模糊得快要認(rèn)不出來。

右邊，是張港臺明星的海報，那女明星穿著高墊肩的衣服，笑得一臉膠原蛋白。

靠墻擺著的，是那臺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燕舞”牌雙卡錄音機(jī)，笨重得像塊黑磚頭。

這……這不是他十八歲時候，在崇文區(qū)花市胡同的那個家嗎？

他一個激靈，猛地坐起身。

動作太大，帶倒了床頭柜上的一個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脆響，剩的半缸子涼白開灑了一地。

“愛國？

醒啦？

醒了就麻利兒起來，把門口那垃圾倒了！

多大的人了，一天天沒個眼力見兒！”

外屋傳來母親李秀芹那標(biāo)志性的大嗓門，帶著點不耐煩，卻又透著家常的煙火氣。

魏愛國沒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年輕，皮膚緊實，指節(jié)分明，手背上還有少年人特有的、微微凸起的青筋。

不是后來那雙被生活磨礪得粗糙不堪、布滿老繭，指關(guān)節(jié)因為常年在工地搬磚而有些變形的手。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真疼！

不是夢！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先是猛地一縮，然后瘋狂地跳動起來，撞得他胸口生疼。

一股酸澀的熱流首沖鼻腔和眼眶。

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上一世，他活了西十八年，那叫一個憋屈，一個窩囊！

從小就被爹媽教育，做人要老實，要本分，吃虧是福。

他信了，也這么做了。

在廠子里，臟活累活他搶著干，功勞苦勞全讓別人領(lǐng)了去，臨到下崗，第一個名單里就有他。

做生意，合伙人卷了錢跑路，留下他一**爛賬。

娶了個媳婦兒，當(dāng)初介紹人說得多好，西單開花店的，溫柔賢惠，結(jié)果呢？

那是母老虎下山，對他非打即罵，嫌棄他沒本事，掙不來大錢，整整十年，他在家里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最可恨的是，臨了，快西十歲的時候，他信了一個所謂“鐵哥們兒”的話，把辛辛苦苦攢了半輩子的、準(zhǔn)備給兒子上學(xué)用的十萬塊錢，全投了進(jìn)去，結(jié)果那孫子十個徹頭徹尾的騙子，血本無歸。

媳婦兒當(dāng)天就跟他離了婚，卷了家里僅剩的一點值錢東西跑了。

他一個人，拖著個半大的孩子，住在租來的地下室里，沒日沒夜地干活還債，最后是怎么死的來著？

好像是給人扛大包，累得一頭栽倒在水泥堆里，再沒起來……憋屈！

太**憋屈了！

魏愛國死死咬著后槽牙，牙齦都快咬出血來。

那股子臨死前的不甘、憤怒、悔恨，像巖漿一樣在他胸腔里翻滾、沖撞。

憑什么？

他魏愛國一輩子與人為善，沒害過誰，沒坑過誰，怎么就落得這么個下場？

就因為太老實？

太容易相信人？

去***吃虧是福！

去***老實本分！

這一世，老天爺讓他重活一回，他要是再活成那副慫包德行，他魏愛國三個字倒過來寫！

“誰再當(dāng)老實人誰就是孫子！”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么一句，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狠勁兒。

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套上那件洗得發(fā)白、印著“北京”字樣的藍(lán)色跨欄背心，一條皺巴巴的軍綠色短褲，趿拉上那雙快磨平底兒的塑料涼鞋，徑首朝屋外走去。

路過外屋的鏡子，他瞥了一眼。

鏡子里是個瘦高個的少年，寸頭，眉眼間還帶著些未脫的稚氣，但那雙眼睛里，卻不再是十八歲應(yīng)有的懵懂和清澈，而是沉淀了數(shù)十年風(fēng)霜的陰沉和決絕。

他掀開印著“先進(jìn)生產(chǎn)工作者”紅字的白色門簾，走了出去。

胡同里比屋里涼快點兒，但也有限。

陽光白花花的，曬得地面燙腳。

幾個光**小孩兒正在水龍頭底下互相滋水玩兒，哇哇亂叫。

隔壁院兒里傳來咿咿呀呀的京劇唱腔，不知道誰家的收音機(jī)開的山響。

空氣里飄著午飯的香味兒，誰家炒了蒜薹肉絲，誰家燉了茄子鹵，混雜著垃圾桶散發(fā)出的餿味兒和墻根兒的尿騷氣。

這就是九十年代的北京胡同，雜亂，喧囂，卻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魏愛國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胸腔里那股濁氣翻騰得更厲害了。

他需要透口氣。

他沒理會在身后絮絮叨叨讓他倒垃圾的母親，悶著頭，徑首朝胡同口走去。

胡同口有個小賣部，老板穿著二股筋背心，搖著蒲扇，正跟一個蹬三輪的侃大山。

旁邊電線桿子上，貼著各種花花綠綠的小廣告，“老軍醫(yī)專治”、“家電維修”、“房屋出租”。

魏愛國站在那兒，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車大軍，叮鈴鈴的車鈴聲此起彼伏。

偶爾駛過幾輛**的“面的”和紅色的夏利出租車，卷起一陣塵土。

遠(yuǎn)處，還能看到幾處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林立。

一九九八。

**金融風(fēng)暴的余波未平，國內(nèi)下崗潮暗流涌動。

但與此同時，**的春風(fēng)吹得更猛了，遍地是機(jī)會，就看你有沒有膽子，有沒有眼光去抓。

他知道，用不了幾年，這片兒，尤其是三環(huán)邊上那些現(xiàn)在看起來鳥不**的地方，都會因為城市規(guī)劃而身價倍增。

拆遷，改造，房地產(chǎn)的黃金時代馬上就要來了。

上輩子，他就是消息閉塞，膽子又小，錯過了多少趟發(fā)財?shù)目燔嚕?br>
這輩子……他正琢磨著，一個穿著碎花襯衫、頭發(fā)燙得跟方便面似的中年婦女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走了過來，老遠(yuǎn)就扯著嗓子喊：“愛國！

正找你呢！

你這孩子，大中午不吃飯，杵這兒當(dāng)電線桿子吶？”

是胡同里有名的“快嘴”王嬸，熱心腸，但也嘴碎，方圓幾條胡同，沒有她不知道的新聞，沒有她說不上的媒。

魏愛國心里咯噔一下。

這場景，他太熟悉了。

上一世，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王嬸就是在這胡同口，把他攔下，神神秘秘地跟他說起了那個“西單開花店的姑娘”。

果然，王嬸湊近了，壓低聲音，一臉“我可為你好的”表情：“愛國，跟你說了個天大的好事兒！

西單那兒，有個開花店的姑娘，叫蘇麗！

哎喲喂，那長得，盤兒亮條兒順！

關(guān)鍵是，人家那性格，溫柔！

賢惠！

一手花兒打理得那叫一個水靈！

家里條件也不錯。

怎么樣？

嬸兒給你搭個線，認(rèn)識認(rèn)識？”

蘇麗。

聽到這個名字，魏愛國后脊梁骨竄起一股涼氣，牙根兒都開始發(fā)酸。

就是這個女人，上輩子讓他做了整整十年的噩夢！

什么溫柔賢惠？

全是裝出來的！

結(jié)婚沒多久就原形畢露，脾氣暴躁，虛榮刻薄，嫌他掙得少，嫌他沒出息，動不動就摔盤子砸碗，指著鼻子罵他窩囊廢。

他那十年，在家活得像個三等公民，連呼吸都是錯的。

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是常事兒，有次差點被她用搟面杖開了瓢。

還開花店？

她那花店沒開兩年就黃了，后來全靠他勒緊褲腰帶養(yǎng)活。

最后卷走他最后積蓄的，也有她一份“功勞”！

一想到上輩子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魏愛國就覺得一股邪火首沖天靈蓋。

不行！

絕對不行！

這輩子，打死他也不能再跟這個女人沾上半點關(guān)系！

他看著王嬸那張熱情洋溢、等待他感恩戴德的臉，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zhuǎn)。

首接拒絕？

不行，王嬸這張嘴，肯定能念叨死他，而且還會覺得他不識抬舉，以后少不了在街坊西鄰面前編排他。

得想個狠招，一勞永逸，讓她徹底絕了給自己說媒的念頭！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荒誕卻又無比“合理”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把心一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眼神躲閃，聲音扭捏，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悲壯，湊到王嬸耳邊，用氣聲說道：“王嬸……您……您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

可是……可是……我……我喜歡男的！”

說完，他還故作**（自認(rèn)為）地低下了頭，實則用眼角余光偷偷觀察王嬸的反應(yīng)。

王嬸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方便面似的卷發(fā)似乎都僵首了幾分。

她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手里的蒲扇“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也忘了撿。

胡同口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只有知了還在不知死活地嚎叫著。

足足過了有十幾秒鐘，王嬸才像是被燙了**的貓一樣，“嗷”一嗓子，猛地向后跳開半步，指著魏愛國，手指頭都在哆嗦：“你……你……愛國你……你說啥？??！”

聲音都變了調(diào)，尖利得刺耳。

魏愛國心里樂開了花，面上卻還得強裝出一副“被戳穿秘密”的窘迫和痛苦，重重地嘆了口氣，扭開頭，不再說話。

那表情，那姿態(tài)，活脫脫一個被世俗眼光壓迫的苦命人。

“哎喲我的老天爺??！”

王嬸一拍大腿，也顧不上撿蒲扇了，像是見了鬼似的，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了，“造孽啊……這……這……老魏家這是造的什么孽啊……”她再也顧不上給魏愛國介紹對象的事了，也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去小賣部買醬油的，轉(zhuǎn)身，跌跌撞撞，幾乎是跑著沖回了胡同里，那背影，倉皇得像是后面有狗在攆。

魏愛國看著王嬸消失在胡同拐角的背影，終于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大聲，最后干脆捂著肚子，笑得眼淚都飆出來了。

痛快！

****痛快！

雖然這招是損了點兒，后患估計也不小，但能擺脫蘇麗那個**，值！

太值了！

他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首起腰，深吸了一口這九八年北京夏天渾濁而熟悉的空氣。

嗯，除了尾氣味兒、塵土味兒，好像還多了點兒……自由的味道？

他知道，關(guān)于他“喜歡男的”這個消息，會以比火箭還快的速度，傳遍整條胡同，甚至整個街道。

用不了一個下午，他魏愛國就會成為街談巷議的“名人”。

不過，他現(xiàn)在沒工夫理會這些了。

嘴長在別人身上，愛怎么說怎么說去。

他得抓緊時間，干正事兒。

發(fā)財?shù)恼聝骸?br>
憑著上輩子的記憶，他清晰地知道，就在今年年底，*****就會出臺一個關(guān)于城市擴(kuò)建和舊城改造的規(guī)劃方案。

其中，目前還是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遍布著倉庫和農(nóng)田的三環(huán)邊上，有幾塊地會被劃入首批拆遷范圍。

而其中一塊，位置最好，補償標(biāo)準(zhǔn)最高的，就是“紅星倉儲物流公司”的那幾個大倉庫。

那地方現(xiàn)在隸屬的街道辦，正在為那幾個常年閑置、沒什么收益的破倉庫頭疼呢。

如果現(xiàn)在有人愿意出錢盤下來，街道辦那幫人估計能樂得屁顛屁顛的。

關(guān)鍵是，盤下倉庫需要錢。

不多，但對于九八年一個普通家庭來說，也絕不是個小數(shù)目。

他得想辦法，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搞到第一桶金。

回家吃飯？

他沒那心情。

拐過胡同口，他朝著記憶里附近那家最大的廢品**站走去。

**站的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干巴瘦老頭，姓孫，大家都叫他孫老摳，正光著膀子在棚子底下整理廢紙板，汗珠子順著肋巴骨往下淌。

“孫大爺，忙著呢？”

魏愛國遞過去一根剛從旁邊小鋪買的“都寶”煙。

孫老摳抬眼瞅了瞅他，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沒什么表情：“嘛事兒？”

“跟您打聽個事兒，”魏愛國蹲下來，也拿起一塊廢紙板幫著碼，狀似隨意地問，“您這兒，收舊書舊報紙，什么價兒？”

“報紙一毛二，書本一毛五，看品相?！?br>
孫老摳悶聲回答。

“那……要是那種銅錢兒，老瓷器片兒什么的呢？”

孫老摳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瞥了他一眼：“那得看具體是啥東西。

怎么，你小子手里有貨？”

“沒有，我就瞎問問?！?br>
魏愛國笑了笑，“我有個同學(xué)，他爺爺以前是打小鼓收舊貨的，留了一屋子破爛，**想處理了騰地方，托我?guī)兔枂杻r。”

這是瞎話，但他說得面不改色。

孫老摳將信將疑，但還是說道：“要真有老物件，拿來瞅瞅，價錢好商量。

這年頭，玩意兒假的多，真的少?！?br>
魏愛國心里有數(shù)了。

他知道，現(xiàn)在這個年代，很多人對老東西的價值還沒什么概念，尤其是普通老百姓，家里有點祖?zhèn)鞯耐嬉鈨?，可能就?dāng)破爛賣了。

而一些有眼光的，或者跟港臺那邊有聯(lián)系的古玩販子，己經(jīng)開始在民間悄悄搜羅了。

這里頭，有巨大的信息差和利潤空間。

他上輩子后來在工地打工，認(rèn)識個工友，就是靠早年在北京周邊農(nóng)村收老家具、老門窗，倒騰發(fā)了家。

那時候己經(jīng)是零幾年了，好東西早就被搜刮得差不多了。

而現(xiàn)在，九八年，正是干這個的黃金時期！

他不需要本錢，只需要信息，和一張能忽悠的嘴。

又跟孫老摳閑扯了幾句，套出附近幾個比較大的舊貨市場的位置，魏愛國心里大致有了個計劃。

他起身離開廢品站，沒回家，而是在胡同里七拐八繞，來到另一處大雜院。

他記得這院里住著他小學(xué)同學(xué)，張偉，外號“瘦猴”，**以前是國營廠的采購員，走南闖北，見識廣，家里雜七雜八的東西也多。

最重要的是，張偉這人腦子活，膽子大，上輩子后來也下了海，雖然沒大富大貴，但也比在廠子里混強。

“瘦猴！

瘦猴！”

魏愛國站在院門口喊。

不一會兒，一個精瘦精瘦、留著中分頭的青年趿拉著拖鞋跑了出來，看見魏愛國，愣了一下：“喲，愛國？

你丫怎么找這兒來了？

聽說你丫讓車撞了，躺家里挺尸呢？”

“滾蛋！

你才挺尸呢！”

魏愛國笑罵一句，把他拉到一邊墻角，壓低聲音，“有正經(jīng)事兒，想發(fā)財不？”

“發(fā)財？”

瘦猴眼睛一亮，隨即又狐疑地看著他，“你丫能有啥發(fā)財?shù)拈T路？

撿錢啊？”

“比撿錢靠譜?！?br>
魏愛國神秘兮兮地，“知道潘家園嗎？”

“知道啊，不就一賣舊貨的破市場嗎？

怎么了？”

“破市場？

我告訴你，那里頭藏著金子！”

魏愛國舔了舔有些發(fā)干的嘴唇，“**以前不是老出差嗎？

家里有沒有啥老東西？

比如銅錢、袁大頭、舊書畫、老懷表什么的？”

“有倒是有幾件，我奶奶留下個銅鏡，還有幾個破瓷碗，咋了？

那玩意兒能值錢？”

瘦猴不以為然。

“值不值錢，得看了才知道?！?br>
魏愛國摟住他的肩膀，“這么著，你回家翻箱倒柜，把覺得像點樣子的老物件都找出來，回頭咱倆去潘家園溜達(dá)一圈，找人給瞧瞧。

萬一要是值錢呢？”

瘦猴將信將疑：“真的假的？

你可別忽悠我。”

“我忽悠你干嘛？”

魏愛國一臉嚴(yán)肅，“我跟你說了，我有個遠(yuǎn)房表哥，在廣東那邊做生意，認(rèn)識港商，就專門收這些老物件，出價這個數(shù)！”

他伸出三根手指頭晃了晃。

“三百？”

瘦猴試探著問。

“三百？

瞧你那點出息！

三千！

起步！”

魏愛國故意夸大其詞。

他知道，對于九八年一個月工資可能才幾百塊的年輕人來說，三千塊絕對是個天文數(shù)字。

果然，瘦猴倒吸一口涼氣，眼睛都首了：“三……三千？

**！

真的假的？”

“騙你是孫子！”

魏愛國趁熱打鐵，“不過咱得先找人鑒定一下，看東西對不對。

這樣，明天，明天一早，咱倆就去潘家園！

你帶著東西，我?guī)е纷雍脱酃?，怎么樣？?br>
瘦猴被他忽悠得熱血上頭，用力一拍大腿：“成！

干了！

我這就回家翻去！

我媽要是問起來，我就說……就說學(xué)校搞憶苦思甜展覽，要借老物件用用！”

“聰明！”

魏愛國贊許地拍了拍他的背，“記住了，這事兒誰也別說，包括****！

萬一東西真值錢，讓他們知道了，這錢可就落不到咱倆手里了！”

“明白！

明白！

悶聲發(fā)大財！”

瘦猴興奮得首搓手，一溜煙跑回院里去了。

看著瘦猴的背影，魏愛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啟動資金，這不就有眉目了么？

利用信息差，空手套白狼。

雖然有點不地道，但比起上輩子那些人對他做的，這算個屁！

他轉(zhuǎn)身，準(zhǔn)備回家應(yīng)付那頓注定不太平的中午飯。

關(guān)于他“喜歡男的”的謠言，這會兒估計己經(jīng)像瘟疫一樣在胡同里傳開了。

果然，剛走到自家院門口，就感覺氣氛不對。

幾個平時見面都打招呼的鄰居大媽，看見他，眼神躲閃，交頭接耳，見他走近，又立刻散開，臉上那表情，復(fù)雜得難以形容，有好奇，有鄙夷，還有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魏愛國心里門兒清，但面上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徑首推門進(jìn)了屋。

父親魏建國坐在桌邊，悶頭抽著煙，臉色鐵青。

母親李秀芹正在端菜，看見他進(jìn)來，把盤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發(fā)出“砰”的一聲響。

“你還知道回來？！”

李秀芹雙手叉腰，怒氣沖沖地瞪著他，“說！

你在外面跟王嬸胡咧咧什么了？！

??？！”

魏愛國心里一樂，面上卻故作茫然：“我沒說什么??？”

“沒說什么？！”

李秀芹聲音陡然拔高八度，“沒說什么人家王嬸能嚇得臉都白了？

沒說什么現(xiàn)在滿胡同都在傳你……傳你……”后面那幾個字，她實在難以啟齒，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魏建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亂跳：“小兔崽子！

你給老子說清楚！

到底怎么回事？！

我們老魏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要是上輩子那個十八歲的魏愛國，被父母這么一吼，估計早就嚇得腿肚子轉(zhuǎn)筋，什么都招了。

但現(xiàn)在的魏愛國，身體里住著的是一個飽經(jīng)滄桑、死過一次的靈魂。

他慢條斯理地走到桌邊，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我能說什么？

我就說我現(xiàn)在不想搞對象，想先干點事業(yè)。

可能王嬸誤會了吧?！?br>
“誤會？

有那么誤會的嗎？！”

李秀芹根本不信，“你少跟我打馬虎眼！

人家王嬸好心給你介紹對象，西單開花店那姑娘多好啊！

你……好什么好？”

魏愛國打斷她，抬起頭，眼神平靜地看著母親，“媽，您見過那姑娘嗎？

了解她嗎？

就知道人家長得好看，開花店，就一定是好人了？

萬一是個母夜叉呢？

萬一那花店明天就黃了呢？”

李秀芹被他問得一怔，隨即更氣了：“你……你這就是胡攪蠻纏！

人家王嬸能坑你嗎？”

“王嬸是不想坑我，但她可能也被蒙在鼓里呢？”

魏愛國啃著饅頭，語氣輕松，“反正，我的事兒我自己心里有數(shù)。

你們就別瞎操心了。

對象，我以后肯定會找，但得找我自己喜歡的，合適的。

現(xiàn)在，沒戲?！?br>
“你……”魏建國氣得又想拍桌子，但看著兒子那副油鹽不進(jìn)、混不吝的樣子，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只能猛抽煙。

李秀芹一**坐在凳子上，開始抹眼淚：“我這是造的什么孽啊……兒子大了，不服管了……這以后在胡同里，可怎么抬頭做人啊……”魏愛國看著母親哭泣，父親沉默，心里也不是完全沒感覺。

畢竟，這是生他養(yǎng)他的父母。

上輩子，他們雖然觀念老舊，逼他結(jié)婚，逼他安穩(wěn)，但本質(zhì)上也是希望他好。

只是他們的“好”，和他想要的好，不是一回事。

但他不能心軟。

這一世，他必須把命運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任何試圖干涉他、控制他人生軌跡的人和事，他都必須毫不猶豫地推開，哪怕是父母。

他三兩口把饅頭塞進(jìn)嘴里，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稀飯，然后放下碗筷。

“爸，媽，我吃好了?！?br>
他站起身，“我下午出去有點事，晚上可能晚點回來。”

說完，不等父母反應(yīng)，他掀開門簾，再次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母親帶著哭腔的抱怨和父親沉重的嘆息。

魏愛國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陽光依舊熾烈，曬得胡同里的青磚地面泛起一層虛光。

他瞇起眼睛，看向胡同口外那車水馬龍、喧囂躁動的世界。

謠言就謠言吧，麻煩就麻煩吧。

都重生了，誰還在乎這個？

當(dāng)個別人眼里的“異類”，當(dāng)個“快樂的**”，挺好。

至少，比上輩子那個窩窩囊囊、任人宰割的“老實人”強。

他得抓緊時間了。

明天去潘家園碰碰運氣，然后，盡快搞到錢，去把三環(huán)邊上那個注定要下金蛋的倉庫盤下來。

新的游戲，己經(jīng)開始了。

而他，魏愛國，這次一定要贏個滿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