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降生------------------------------------------·**。，她在機關(guān)術(shù)上的進步遠超何曉惠的預期。她已經(jīng)能獨立**簡單的暗器，能看懂大部分機關(guān)圖紙，甚至開始嘗試修改圖紙上的設計。何曉惠給她請了先生教識字讀書，她學得極快，四書五經(jīng)還沒讀完，先把天機堂密卷室里的文字認了個七七八八。。。，是在一個春天的早晨。何曉惠坐在廊下曬太陽，方知微跑過去要她抱，何曉惠笑著說“娘現(xiàn)在抱不動你了”，然后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感覺到里面有什么東西在動。她嚇了一跳，把手縮回來，瞪大了眼睛看著母親?！袄锩嬗袀€小寶寶。”何曉惠說，“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保斐鍪持?，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肚子里的東西又動了一下，這次她感覺到了——像是一條小魚在游。 “他動了?！狈街⑿÷曊f?！班拧！焙螘曰菪α耍八诟愦蛘泻??！?，方知微每天都要摸摸母親的肚子，跟里面的小寶寶說話。她不知道說什么，就說“你今天乖不乖我叫方知微，是你姐姐你快點出來，我?guī)阃妗?。何曉惠聽著女兒一本正?jīng)地跟肚子里的胎兒說話，忍不住笑，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頭三個月吃什么吐什么，瘦了一大圈。中間三個月稍微好了一些，但到了后期，腿腳浮腫，夜里睡不好，腰疼得直不起來。府醫(yī)陳伯說這一胎胎位不正，生產(chǎn)時可能會有風險。何曉惠沒有告訴方則仕，怕他擔心，但青黛知道，每天晚上給夫人揉腿的時候，都能看到夫人咬著嘴唇忍痛的樣子。。母親走路越來越慢，坐下起來都要人扶，臉色也不如從前紅潤。她問青黛“娘怎么了”，青黛說“夫人懷小寶寶辛苦”，方知微聽了，跑去廚房端了一碗紅棗湯給母親，說“娘喝了就不累了”。何曉惠接過碗，喝了一口，甜得發(fā)苦，是方知微放多了糖。但她還是喝完了，一滴不剩。，何曉惠的肚子大得嚇人，行動已經(jīng)很困難了。方則仕請了半個月的假，在家守著。他把書房搬到了臥房隔壁，公文讓下屬送到府里來，能推的應酬都推了。方老**派人來說要過來照顧，何曉惠婉拒了——她和婆婆的關(guān)系一直淡淡的，不想在生產(chǎn)的時候還要應付那些客套。
方知微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母親。她坐在床邊，給母親念她今天學的課文，念得磕磕巴巴的，但何曉惠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夸她“念得好”。
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半個月。
這一日清晨，方知微還在睡覺，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了。她睜開眼睛，看到青黛端著一盆熱水匆匆從門口走過，臉色很緊張。
方知微翻身下床，赤著腳跑出去。走廊上人來人往，丫鬟們端著水盆、布巾、藥箱進進出出，產(chǎn)婆的聲音從臥房里傳出來：“夫人，用力——”
方知微站在走廊上，愣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跑向父親的書房。
方則仕不在書房。
她又跑向前廳，不在。跑到院子，不在。
最后她在產(chǎn)房外的廊下找到了父親。
方則仕坐在廊下的欄桿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眼睛盯著產(chǎn)房的門。他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但方知微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爹?！狈街⒆哌^去。
方則仕低頭看到女兒，伸手把她拉過來，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爹，弟弟什么時候出來？”方知微問。
“快了。”方則仕說，聲音有些發(fā)緊。
方知微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她沒有追問。她坐在父親身邊，也盯著產(chǎn)房的門看。
產(chǎn)房里傳來何曉惠的聲音，不是喊叫，而是悶哼——咬著牙的那種。方知微從來沒有聽過母親發(fā)出這種聲音，心中有些害怕，往父親身邊靠了靠。方則仕攬住女兒的肩膀，沒有說話，但他的手臂很有力，讓方知微覺得安心。
時間過得很慢。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慢慢爬到屋頂，又慢慢往西邊挪。方知微肚子餓了，青黛給她拿了一塊點心，她吃了兩口就放下了，吃不下。方則仕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喝水，就那樣坐在廊下，一動不動。
產(chǎn)婆出來過一次，臉色不太好看，對方則仕說“大人，胎位不正，可能要等到下午”。方則仕點了點頭，什么也沒說。產(chǎn)婆又進去了，門關(guān)上了。
方知微靠在父親身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里有一只白色的小鳥從遠處飛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她想抓住它，它飛走了，飛向一片白光。她追著那只鳥跑，跑啊跑，怎么也追不上。
“哇——”
一聲嬰兒啼哭把她從夢中驚醒。
方知微猛地睜開眼睛，看到父親已經(jīng)站了起來，大步走向產(chǎn)房門口。她也跳下欄桿，小跑著跟在后面。
產(chǎn)房門打開了，產(chǎn)婆抱著一個紅色的襁褓走出來，滿臉笑容。
“恭喜方大人，是位公子！”
方則仕接過襁褓，手都在抖。他低頭看著懷里的嬰兒，嘴唇翕動了幾下，沒有說出話來。他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忍住了沒有掉下來。
方知微踮起腳尖，扒著父親的胳膊往里看。
那個小東西閉著眼睛，小臉皺巴巴的，紅彤彤的，像一只剛出生的小老鼠。他的嘴巴一張一合，發(fā)出細細的哭聲，聲音小得像貓叫。他的頭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
方知微看了半天，說了一句：“他好丑?！?br>方則仕本來眼眶紅紅的，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剛出生時也這樣?！彼f。
“我才沒有這么丑。”方知微不服氣。
“有。比你弟弟還丑?！?br>方知微癟了癟嘴，但沒有生氣。她又看了一眼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發(fā)現(xiàn)他其實也沒有那么丑。他的手指很細很長，指甲小小的、透明的，像貝殼一樣。他的耳朵很小，貼在腦袋兩邊，像兩片小貝殼。
方知微伸手碰了碰弟弟的臉。那皮膚嫩得像豆腐，她不敢用力，只是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
弟弟的哭聲停了一瞬，然后又繼續(xù)哭。
“他哭了?！狈街⒄f。
“剛出生的孩子都哭?！狈絼t仕說，“哭才好，哭說明肺好?！?br>方知微不太懂什么叫“肺好”，但她覺得弟弟哭起來的聲音還挺好聽的，細細的、軟軟的，像風吹過竹梢的聲音。
產(chǎn)婆把嬰兒接過去，抱進產(chǎn)房清理。方則仕跟著進去了，方知微也想進去，被青黛攔住了。
“小姐，產(chǎn)房臟，您在外面等?！?br>“我要看娘。”
“夫人沒事，您等一下?！?br>方知微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不及了，趁青黛不注意，從門縫里鉆了進去。
產(chǎn)房里彌漫著一股血腥氣，地上有沒來得及擦干凈的血水。何曉惠靠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jīng)]有血色，頭發(fā)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臉上。她閉著眼睛，呼吸急促，胸口起伏著。
方知微從來沒有見過母親這個樣子。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娘。”她走到床邊，小聲叫了一聲。
何曉惠睜開眼睛，看到女兒站在床邊，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微微發(fā)抖。她伸出手，方知微握住了。
“娘沒事。”何曉惠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知微，你當姐姐了?！?br>方知微點點頭，眼淚掉了下來。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哭，明明沒有什么好哭的，但眼淚就是止不住。
“別哭?！焙螘曰萦媚粗覆寥ヅ畠耗樕系臏I，“當姐姐了，要堅強。”
方知微使勁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了回去。
產(chǎn)婆把清理好的嬰兒抱過來，放在何曉惠身邊。嬰兒已經(jīng)不哭了，閉著眼睛，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何曉惠側(cè)過頭，看著兒子，眼中滿是溫柔。
“這孩子體弱?！彼p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憂慮，“大夫說需好生調(diào)養(yǎng)。”
方則仕站在床邊，握著妻子的手，沒有說話。
“我給他取名多病?！焙螘曰菡f，“賤名好養(yǎng)活?！?br>方多病。方知微在心里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多病。她不喜歡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像弟弟會生病一樣。但她沒有說什么，因為她知道母親取這個名字是為了弟弟好。
方知微趴在床邊，湊近了看弟弟。他的臉上還有沒擦干凈的血漬，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較勁。
方知微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弟弟的小手。
那只手只有她掌心大，軟軟的，暖暖的。方知微用食指碰了碰弟弟的掌心，弟弟的手指立刻收攏，握住了她的食指，攥得很緊。
方知微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只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
弟弟的手指很細，但很有力。他攥著她的手指，像是怕她跑掉一樣，攥得緊緊的，怎么也掰不開。
“他抓著我呢?！狈街⒄f，眼睛亮晶晶的。
何曉惠看著女兒和兒子握在一起的手，眼中涌出淚水。她側(cè)過臉，不讓女兒看到自己哭。
方則仕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喉頭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方知微不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心里多了一個人。
以前她心里有爹、有娘、有青黛、有外祖父、有密卷室里的圖紙、有那些齒輪和彈簧。但從這一刻起，多了一個小小的、皺巴巴的、攥著她手指不放的人。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她只知道，她想保護他。
不管他叫多病還是別的什么名字，不管他長得丑還是好看，不管他將來會成為什么樣的人——她都想保護他。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六年零三個月后，第一次感受到的、除了好奇之外的最強烈的感情。
那天傍晚，府醫(yī)陳伯來了。
陳伯六十多歲了，在方府做了大半輩子府醫(yī)，醫(yī)術(shù)算不上頂尖，但勝在經(jīng)驗豐富、為人沉穩(wěn)。他給何曉惠診了脈，說“夫人身體無大礙，只是產(chǎn)后虛弱，需好生休養(yǎng)”。然后又給嬰兒診了脈。
診脈的時間很長。陳伯把手指搭在嬰兒細小的手腕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眉頭越皺越緊。
方則仕站在一旁，屏著呼吸，不敢出聲。
陳伯終于睜開眼睛，松開手，輕輕嘆了口氣。
“方大人，公子先天稟賦不足。”他斟酌著措辭，聲音很輕，“心肺功能偏弱，脾胃也不太好。這樣的孩子，需要格外小心地將養(yǎng)。稍有不慎，就容易生病?！?br>方則仕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能養(yǎng)好嗎？”
陳伯沉默了一會兒，說：“用心調(diào)養(yǎng)，未必不能。但比起尋常孩子，公子確實體弱一些。大人和夫人要有心理準備?！?br>方則仕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知道陳伯的話已經(jīng)說得很委婉了。“心理準備”是什么意思，他懂。
何曉惠躺在床上，聽到了陳伯的話。她的臉色更白了，但沒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把兒子往懷里攏了攏。
方知微站在門口，也聽到了陳伯的話。她不太懂什么叫“先天稟賦不足”，但她聽懂了“體弱”和“容易生病”。
她走進房間，走到弟弟的小床邊，低頭看著他。
弟弟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張著，呼吸細細的、淺淺的，胸口起伏得很慢。
方知微看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出去了。
她去了藏書閣。
方府的藏書閣有三層，底層是經(jīng)史子集，中層是雜學百家，頂層是方則仕收藏的珍本和天機堂送來的密卷。方知微以前只在中層和頂層看書，很少去底層——她覺得經(jīng)史子集太無聊了。
但這一晚，她徑直走到底層，找到了醫(yī)書那一架。
《黃帝內(nèi)經(jīng)》《傷寒論》《金匱要略》《本草綱目》《小兒藥證直訣》《脈經(jīng)》《針灸甲乙經(jīng)》……她一本一本地抽出來，摞在桌上，摞了半人高。
她坐在桌前，翻開最上面一本《小兒藥證直訣》，開始看。
她認字早，四歲便能讀《千字文》，五歲通讀《論語》。但醫(yī)書不一樣，里面有太多生僻字和復雜術(shù)語。她遇到不認識的字就跳過去，先看能看懂的部分?？床欢牟糠?，她記下來，準備明**陳伯。
夜深了，青黛來找她。
“小姐，該睡了?！?br>“再看一會兒?！?br>“小姐，您都看了一個多時辰了?！?br>“再看一會兒。”
青黛勸不動，只好去拿了一件外衣給方知微披上，又點了一盞燈放在桌上。
方知微繼續(xù)看。她的眼睛酸了，揉了揉；脖子僵了，活動了一下；肚子餓了，忍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只知道弟弟病了，她要找到辦法讓他好起來。
天快亮的時候，方知微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的臉壓在翻開的書頁上，口水把“脾虛泄瀉”四個字洇濕了。青黛進來看到她，嘆了口氣，把她抱回房間放到床上。
方知微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青黛給她蓋好被子，吹滅了燈。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方知微的臉上。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里還在思考什么問題。
從這一天起，方知微的日常多了一項內(nèi)容。
白天去學堂讀書，下午回來先去看弟弟，然后鉆進藏書閣看醫(yī)書。她每天只看半個時辰——不是不想多看，而是醫(yī)書太難看懂了，看久了頭疼。半個時辰已經(jīng)是她的極限。
她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去找陳伯問。陳伯起初敷衍她，覺得一個小孩子看醫(yī)書不過是三分鐘熱度，隨便打發(fā)幾句就算了。但方知微不是那種被敷衍了就會放棄的孩子。她每次被敷衍了，第二天還會來問，而且問的是同一個問題，問得更仔細、更深入。
“陳伯，‘脾虛’是什么意思？”
“就是脾胃虛弱?！?br>“脾胃虛弱會怎樣？”
“消化不好，吃不下東西，吃了也吸收不了?！?br>“那‘脾虛泄瀉’呢？”
“就是拉肚子。”
“為什么脾虛會拉肚子？”
陳伯被問住了。他行醫(yī)大半輩子，知道脾虛會導致泄瀉，但要說清楚“為什么”，他還真沒想過。
“這個嘛……書上就是這么寫的?！?br>“書上是這么寫的，但為什么呢？”方知微追問。
陳伯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忽然覺得這個孩子不是在鬧著玩。
“小姐想知道為什么？”
“想知道?！?br>陳伯想了想，說：“脾主運化。脾虛了，運化失常，水谷不分，清濁不分，就泄瀉了?！?br>方知微聽得很認真，嘴里重復著陳伯的話：“脾主運化……運化失?！炔环帧鍧岵环帧彼堰@幾句話在心里默念了好幾遍，直到背熟了才離開。
陳伯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這樣過了三個月。
三個月里，方知微把《小兒藥證直訣》讀完了。她不能說完全讀懂了，但她記住了大部分內(nèi)容。她知道小兒常見的病癥有哪些，知道對應的方劑是什么，知道哪些藥是補脾的、哪些藥是理氣的、哪些藥是溫中的。
她還知道，弟弟的癥狀——吃奶就吐、面色發(fā)青、哭鬧不止——多半是脾虛。
脾虛需要補脾。補脾的方劑里，最平和的是四神湯。
這一日晚上，方知微坐在書桌前，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起筆。
她先寫下“山藥”兩個字。山藥補脾，她在好幾本書里都看到了。
然后寫“茯苓”。茯苓健脾利濕，也是常用的。
然后寫“蓮子”。蓮子補脾止瀉，適合弟弟拉肚子的情況。
然后寫“芡實”。芡實固澀，能防止泄瀉。
她看著這四個藥名，想了想，又加了一味“陳皮”。陳皮理氣和胃，能幫助消化，讓弟弟不吐奶。
她寫完最后一個字，放下筆，把紙拿起來吹干墨跡，然后去找母親。
何曉惠產(chǎn)后恢復得不太好，身體一直虛弱，但比剛生完孩子那幾天好多了。她靠在床頭，正在喝一碗雞湯，看到女兒拿著紙走進來，有些意外。
“知微，這么晚了還不睡？”
方知微走到床邊，把紙遞給母親：“娘，這個給弟弟吃。”
何曉惠接過紙，低頭看去。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味藥材——山藥、茯苓、蓮子、芡實，還有一味她沒想到的：陳皮。每味藥材后面都標注了用量，用量寫得很小，有些字還寫錯了，但勉強能認出來。
何曉惠略通醫(yī)理，認出了這個方子。這是四神湯加陳皮。四神湯是補脾的常用方劑，溫和安全，適合小兒。陳皮理氣和胃，能止嘔。
“這是……四神湯加陳皮？”她抬起頭看著女兒。
“陳伯說弟弟脾虛，四神湯補脾，陳皮理氣?！狈街⒄f，“我看醫(yī)書上寫的?！?br>何曉惠拿著那張紙，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六年前，方知微百日抓周時抓了算盤和木劍。她當時對丈夫說“像天機堂的人——既要算賬，也要握劍”。現(xiàn)在她發(fā)現(xiàn)，女兒不只是像天機堂的人，她還像一個大夫。
何曉惠將信將疑，讓青黛去請陳伯。
陳伯來了，接過方子看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用量、配伍、禁忌，全都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何曉惠等不及了：“陳伯，這方子能用嗎？”
陳伯抬起頭，看著站在一旁的方知微。六歲的孩子，穿著睡覺的小褂，頭發(fā)披散著，腳上趿著一雙布鞋，正緊張地看著他。
“小姐這個方子……”陳伯斟酌著措辭，“中正平和，對癥?？梢砸辉??！?br>何曉惠松了一口氣。
陳伯繼續(xù)說：“山藥、茯苓、蓮子、芡實，四神湯的底子，補脾而不燥，適合公子體弱的體質(zhì)。陳皮理氣和胃，能止嘔。用量也把握得很好，都是溫和劑量，不會傷到公子?！?br>他看著方知微，眼中帶著一種復雜的表情——有驚訝，有贊賞，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小姐，這個陳皮，是你自己加的？”
“嗯?！狈街Ⅻc頭，“弟弟吃奶就吐，陳皮止嘔?！?br>陳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何曉惠當即讓青黛去藥房抓藥。藥抓回來，她親自熬。藥湯熬好了，濃褐色的汁水，散發(fā)著淡淡的藥香。
何曉惠用小勺舀了一點，吹涼了，送到兒子嘴邊。
方多病三個月大了，還是瘦瘦小小的，臉色發(fā)青，嘴唇發(fā)白。他聞到藥味，皺了皺眉，嘴巴閉得緊緊的。
何曉惠輕輕撥開他的嘴唇，把藥湯喂進去。
方多病咂巴了一下嘴，眉頭皺得更緊了。何曉惠以為他要吐出來，但他沒有。他把藥湯咽了下去，嘴巴又張開了，像是在等第二口。
何曉惠又喂了一勺。
方多病又咽了下去。
一勺接一勺，小半碗藥湯，他全都喝了，一口都沒有吐出來。
何曉惠放下碗，眼眶紅了。
方知微站在床邊，看著弟弟喝完了藥，嘴角微微上翹。她沒有笑出來，但她的眼睛在發(fā)光。
何曉惠看著女兒，忽然覺得鼻子發(fā)酸。
六歲。她的女兒才六歲。
她想起自己六歲的時候在做什么。在天機堂的大院里追雞攆狗，被父親罰抄《千字文》一百遍，抄到一半就睡著了，醒來發(fā)現(xiàn)紙上全是口水。
而她的女兒，六歲，已經(jīng)會開藥方了。
“知微?！焙螘曰萁辛艘宦?。
方知微抬起頭。
“你弟弟會好起來的。”何曉惠說。
方知微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弟弟。
方多病已經(jīng)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比之前平穩(wěn)了許多。他的小手從襁褓里伸出來，五指張開，像是在抓著什么。
方知微伸出手，碰了碰弟弟的掌心。
方多病的手指立刻收攏，握住了姐姐的食指，攥得很緊。
方知微低頭看著那只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輕聲說：“多病，你快點好起來。姐姐帶你玩?！?br>方多病當然沒有回答。他睡著了，什么都不知道。
但方知微覺得他聽到了。
因為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