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shù)樓三樓，最里間的畫室。
燈是冷眠自己開的。
空氣中彌漫著松節(jié)油和顏料的味道，混雜著灰塵的氣息。
冷眠坐在靠窗的畫架前，面前是那幅《夏日池塘》。
水彩鋪開的荷塘，粉白的花瓣，碧綠的葉子，水波蕩漾的漣漪。
她畫了整整一個星期，每天放學(xué)后都來這里，一坐就是兩個小時。
調(diào)色，試色，一筆一筆地描摹。
她記得小時候，冷家還沒搬到現(xiàn)在的房子，住在老城區(qū)的一個院子里。
院子里就有這么一方小池塘，夏天開滿荷花。
媽媽，那時候還是尹文嫻，會抱著她坐在池塘邊，指著荷花說：“眠眠看，多漂亮?！?br>后來院子賣了，池塘填了，荷花也沒了。
再后來，媽媽也不是媽媽了。
冷眠盯著畫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畫筆，蘸了點清水，開始修改水波的筆觸。
蘇晚晚說的沒錯，她的畫確實匠氣。
沒有靈氣，沒有靈魂，就像在照抄教材。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她不知道該怎樣才能畫出“靈氣”。
那種與生俱來的、無法復(fù)制的東西，她沒有。
畫筆在紙上暈開一片水漬，原本清晰的波紋變得模糊。
冷眠停下動作，看著那團模糊的色塊，忽然覺得有點累。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畫室里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的喧鬧聲。
放學(xué)后的校園像一座空城，熱鬧是別人的，安靜是她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wěn)，不疾不徐，從走廊那頭傳來，一步一步，朝著畫室的方向。
冷眠睜開眼，沒有動。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然后是門把轉(zhuǎn)動的聲音，“咔噠”一聲，門被推開了。
她轉(zhuǎn)過頭。
柯潯站在門口，身形被走廊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一道修長的剪影。
他一只手還搭在門把上，另一只手插在褲袋里。
“……阿??？”
冷眠怔了一下，隨即站起來，“你怎么來了？”
她下意識看了眼墻上的鐘，六點四十。
早就放學(xué)了，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回家了才對。
柯潯沒回答，反手關(guān)上門，走進畫室。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他走到畫架前，停下，垂眸看著那幅畫。
“還在改？”
他問，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低沉。
“嗯?！?br>冷眠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有些地方不太對。”
柯潯的目光在畫上停留了幾秒，然后轉(zhuǎn)向她。
“哪里不對？”
“就……”
冷眠抿了抿唇，“水波。蘇晚晚說筆觸太匠氣，沒有靈氣。我想改一改，但不知道怎么改?！?br>柯潯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涼，像浸過冷水。冷眠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掙開。
“她說的不對。”
柯潯開口，聲音很平靜，“這幅畫很好?！?br>冷眠抬眼看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又很快黯下去。
“你不用安慰我?！?br>她小聲說，“我知道我畫得不好。蘇晚晚是專業(yè)的，她從小就學(xué)畫畫，拿過很多獎。她說的應(yīng)該是對的。”
“她不是專業(yè)的?！?br>柯潯打斷她，“她只是比你多上了幾年培訓(xùn)班。”
冷眠愣住了。
柯潯松開她的手腕，轉(zhuǎn)而抬起手，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她的眼角。
“冷眠，”
他說，聲音低下來，像在哄小孩，“你看著我?！?br>冷眠下意識地照做。
四目相對。
“這世界上沒有誰有資格定義你的畫好不好?！?br>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喜歡，你畫了，它就是好的。別人說的話，不管是蘇晚晚，還是任何人，都不重要。明白嗎？”
冷眠看著他，喉嚨有點發(fā)堵。
她想說“不明白”，想說“可是如果畫得不好，就是不好啊”，想說“我也不想在意，可是我就是會在意”。
但她說不出話。
然后她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柯潯的腰。
把臉埋進他胸口。
柯潯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放松下來。
他抬起手臂，環(huán)住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圈進懷里。
他的懷抱很溫暖。
冷眠的臉貼著他的襯衫，能聽見他沉穩(wěn)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她閉上眼睛，手指攥緊了他腰側(cè)的衣料。
柯潯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發(fā)頂。
“哭了？”
他低聲問，手指撫過她后腦的發(fā)絲。
“……沒有。”
冷眠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濃重的鼻音，“我不會哭。”
“嗯?！?br>柯潯應(yīng)了一聲，沒拆穿她，“那就不哭?！?br>兩人就這樣安靜地抱著。
畫室里日光燈嗡鳴，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遠處的教學(xué)樓亮起點點燈火。
過了很久，冷眠才小聲開口：“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猜的?！?br>柯潯說，“你每次不開心，都會來這兒?！?br>冷眠沒說話。
是啊，他怎么不知道。
“餓不餓？”柯潯問。
冷眠這才想起來，她中午只吃了一個面包，下午到現(xiàn)在什么都沒吃。
肚子很應(yīng)景地“咕嚕”叫了一聲。
她臉頰一熱，把臉埋得更深了。
柯潯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傳到她臉頰。
“走吧?！?br>他說，松開她，轉(zhuǎn)而牽起她的手，“帶你去吃飯?！?br>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溫暖，將她的手整個包住。
冷眠任由他牽著，沒掙扎。
“我的畫……”她回頭看了眼畫架。
“明天再畫?！?br>柯潯說，“現(xiàn)在，吃飯更重要?！?br>他彎腰拿起她放在椅子上的書包，單肩背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依然牽著她，往門外走。
冷眠跟在他身后，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堵了一下午的情緒，忽然就散了一些。
至少，還有他在。
至少，還有這么一個人，會在她躲起來的時候找到她，會告訴她“你畫的很好”，會牽著她的手，帶她去吃飯。
這就夠了。
畫室的門在身后關(guān)上，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
柯潯沒有松開她的手，就這么一直牽著，走下樓梯，走出藝術(shù)樓，走進暮色籠罩的校園。
路燈已經(jīng)全亮了，橘黃的光暈在地上投出兩人交疊的影子。
“想吃什么？”柯潯問。
“都可以。”
冷眠說，頓了頓，又小聲補充，“不要太貴的?！?br>柯潯側(cè)頭看她一眼，沒說話。
他牽著她的手，沒有往校門方向走，而是拐向了校園側(cè)門。
那里平時很少人走，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型低調(diào)，但懂車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價值不菲。
駕駛座的門打開，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下車，對柯潯微微躬身：“少爺?！?br>柯潯點點頭，拉開后座車門，示意冷眠上車。
冷眠彎腰坐進車里。
柯潯跟著坐進來，關(guān)上車門。
陳叔回到駕駛座，發(fā)動車子，平穩(wěn)地駛出校園。
“我們?nèi)ツ膬?？”她小聲問?br>“吃飯?！?br>柯潯說著，從車載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擰開，遞給她。
冷眠接過，小口小口地喝。
水是冰的，帶著淡淡的檸檬味，順著喉嚨滑下去，安撫了她因為緊張而有些發(fā)干的喉嚨。
車子穿過繁華的街道，最終在一棟低調(diào)的三層小樓前停下。
樓的外觀是中式風格，青磚灰瓦，檐角掛著紅燈籠，門匾上寫著兩個篆體字：漱玉。
冷眠知道這里。
漱玉齋，京州最有名的私房菜館之一，只接待預(yù)約客人，且預(yù)約至少要提前一個月。
陳叔下車，為柯潯拉開車門。
柯潯先下車，然后轉(zhuǎn)身，朝車內(nèi)的冷眠伸出手。
冷眠看著那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猶豫了一秒，還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柯潯牽著她下車，動作自然而熟稔，仿佛已經(jīng)做過千百遍。
門口早有穿著旗袍的迎賓小姐等候，見到柯潯，立刻躬身：“柯少，里面請。您定的位置已經(jīng)準備好了?！?br>柯潯點點頭，牽著冷眠走進去。
室內(nèi)是典型的中式風格，回廊曲折，假山流水，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
他們穿過一條長廊，最終停在一間包廂門口。
迎賓小姐推開門，側(cè)身讓開：“請?！?br>包廂不大，但布置得極為雅致。
正中一張紅木圓桌，靠窗擺著一組太師椅，墻上掛著水墨山水，角落的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
冷眠在冷家生活了十八年，雖然算不上頂級豪門，但也算是見過世面。
可即便如此，走進這里的瞬間，她還是感覺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那不是金錢堆砌的奢華，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融入骨子里的矜貴。
柯潯拉開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自己則在她旁邊落座。
“有菜單嗎？”他問。
迎賓小姐立刻遞上一本線裝的冊子，不是印刷的菜單，而是手寫的，字跡娟秀。
柯潯接過來，卻沒看，直接遞給了冷眠。
“看看想吃什么?！?br>冷眠翻開冊子，一頁頁看過去。菜名都很雅致，什么“玉簪出塞雪霞羹蓮花鴨簽”……
她看了幾頁，合上冊子，小聲說：“你點吧，我都可以。”
柯潯看了她一眼，沒堅持，接過冊子，對迎賓小姐報了幾個菜名。
他點菜的速度很快，顯然對這里很熟悉。
迎賓小姐記下，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包廂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冷眠?！笨聺『鋈唤兴拿?。
冷眠抬起頭。
“在我面前，”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不用緊張。”
冷眠怔了怔。
“這里，這些東西，”
柯潯的目光掃過包廂內(nèi)的陳設(shè)，聲音很平靜，“都只是**。重要的是你坐在這里，和我一起吃飯。明白嗎？”
他的語氣太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到讓冷眠覺得，自己剛才那些局促和不安，都是多余的。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輕輕點了點頭。
“嗯?！?br>菜很快上齊了。
四菜一湯，分量不多，但擺盤精致得像藝術(shù)品。
柯潯點的都是清淡的菜色，其中有一道蟹粉豆腐，是冷眠最喜歡吃的。
“嘗嘗?！?br>柯潯用公筷給她夾了一勺豆腐，放進她面前的白瓷小碗里。
冷眠低頭嘗了一口。豆腐滑嫩，蟹粉鮮甜，入口即化。
“好吃嗎？”柯潯問。
“好吃?！?br>冷眠點點頭，眼睛微微彎起來。
她是真的喜歡吃蟹粉豆腐。
小時候每次生病，或者**考得好，尹文嫻都會給她做。
后來尹文嫻不做了，她就自己偷偷學(xué)，但總做不出那個味道。
柯潯看著她滿足的表情。
“喜歡就多吃點?！?br>他又給她夾了一筷清炒蘆筍，“你太瘦了。”
冷眠小口小口地吃著，偶爾抬頭看柯潯。
他吃飯的姿態(tài)很優(yōu)雅，不疾不徐，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細，幾乎不發(fā)出聲音。
那是從小嚴格家教培養(yǎng)出來的、刻在骨子里的儀態(tài)。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包廂里的燈是暖黃的，照在人身上，柔和了輪廓。
有那么一瞬間，冷眠忽然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停在這個只有她和他的、安靜的、溫暖的夜晚。
停在她還能理所當然地享受他的溫柔，而不用去想明天、后天、以及更遠的未來的時刻。
但她知道，時間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