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笑容滿面地布置任務、打雞血、夸人。下屬們走的時候都在說：“跟林總干活真開心，從來不壓抑?！保钟璋采踔翑盗怂У拿霐怠?，走廊里徹底安靜了。。，嘴角上揚的肌肉有一點點酸，像做了太久的平板支撐。這個角度他練過的，對著鏡子調過無數次，最后確定下來：露六顆牙，眼角要有紋，但不能太深，深了顯得假；不能太淺，淺了顯得敷衍?！案挚偢苫钫骈_心”的時候，他的笑容精準地又上揚了五度。。，像潮水退走后的沙灘。先是嘴角，然后是臉頰，最后是眼角——那些紋路還在，但意義不一樣了。空的。。，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咖啡。。，昨天小劉送的，說是“林總辛苦了”。他記得自己當時笑著說“謝謝”，笑得恰到好處，讓小劉臉紅了一下?，F在那只杯子靜靜蹲在手指邊，里面的液體一動不動，像一小潭死水。。。杯壁上凝著水珠，有一顆正往下滑，很慢，像在猶豫要不要掉下去。他看著那顆水珠一直看到它滑到杯底，消失不見。。。
那個人。
那雙眼睛。
林予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
他見過很多眼神。員工看他，是崇拜里帶著一點小心翼翼；投資人看他，是算計里藏著試探；酒局上那些人看他，是“你很不錯但也就那樣”的居高臨下；還有那些靠過來的女人，眼神里寫著依賴，寫著“你能給我什么”。
他都懂。他都能接住。他都能用最合適的笑容回過去。
但那個人不一樣。
那個人看他——
不是看一顆太陽。
是看一個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林予安打了個寒顫。
很輕的寒顫，從脊椎尾端竄上來，一路爬到后頸，像有人用冰涼的指尖劃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把嘴角又往上提——
笑。笑就好了。笑就對了。笑就安全了。
可他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笑了兩秒，忽然覺得那個笑容像貼歪了的面具，左邊比右邊高了半厘米。不對。哪兒都不對。
他慢慢把笑容收回來。
“想多了?！彼犚娮约赫f。
聲音落在空氣里，沒有回音。辦公室太大了，三十平，對于他這種剛起步的小工作室來說已經算奢侈。但此刻他覺得這三十平太空了，空得能裝下一百個他，和一千個他不想面對的東西。
他把那杯涼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透了?？嗟?。那股苦味從舌尖一路淌到胃里，涼的。
他又想起那雙眼睛。
那個人坐在角落里，周圍那么吵，燈光那么晃，他卻像坐在另一個世界里。安靜。太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裝出來的，不是社恐的那種縮著，也不是清高的那種端著，就是——就是他在那兒，就在那兒，看著，而已。
他看自己的時候，眼睛里沒有“哇是林予安”，也沒有“這人是誰”，也沒有任何那種讓人習慣了的情緒。
就是看。
像看一棵樹。像看一扇窗。像看在路邊走過去的一個普通人。
林予安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用力了點，杯底和桌面磕出一聲脆響。
他不習慣。
他從十八歲開始就在發(fā)光了。獎學金、創(chuàng)業(yè)大賽、第一個項目、第一個投資、第一次上新聞——他習慣了走哪兒都有人認出他，習慣了別人眼神里的溫度，習慣了用笑容回應那些溫度。他的笑容是一張網，也是一面盾。他笑著，別人就覺得溫暖；他笑著，別人就看不進來。
但那個人看了進來。
就那么一眼，隔著那么遠的距離，就那么看了進來。
像看穿了一堵墻。
林予安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是城市，是車流，是下午兩點的太陽，刺眼得很。他把手貼在玻璃上，玻璃被曬得發(fā)燙，和剛才那杯咖啡是兩個極端。
他忽然很想回去。
回到那個酒吧，回到那個角落，再看一眼那雙眼睛。
然后他被這個念頭嚇到了。
手從玻璃上彈開，像被燙了一下。他退后一步，轉身看向緊閉的門——門外有他的員工，有他建立的一切，有他用十年時間堆起來的太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后那個笑容又回來了。
先是一點弧度，然后是眼角，然后是整個臉——對了，就是這個角度，就是這個溫度，就是這顆太陽。
他對著玻璃窗里那個模糊的影子笑了笑。
“林予安，”他輕聲說，“你喝多了?！?br>說完他拉開門，走進有人的地方。
門外小周正在倒水，看見他出來，眼睛亮了一下：“林總？”
“沒事，”他笑，“出來透透氣?！?br>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又變成了那顆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