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坐在泥水里的女人說了一句：“當年的事，我可以解釋?！?br>沈驚蟄笑了。
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種驚艷的好看，是那種讓人想多看兩眼的好看。她的笑容不張揚，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但眉眼會彎起來，左眼那只顏色淺一點的瞳孔在雨里像是會發(fā)光。
可她說的話，一點都不溫柔。
“不用解釋?！彼炎詈笠豢陴Q飩湯喝完，把碗穩(wěn)穩(wěn)地放在腳邊——正好放在不會被雨水淋到的地方，然后抬起頭，笑著對謝無咎說，“我不是來聽你解釋的?！?br>謝無咎的眼神變了。他的手不動聲色地移到了腰間劍柄上。
沈驚蟄看到了，但她只是拍了拍身上的泥，慢吞吞地站起來。她比三年前瘦了很多，站起來的時候骨架撐起那件舊衣裳，像一根被風吹彎又勉強直起來的竹子。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雨水——不，不是雨水，是她額角那道還沒好全的傷口又在滲血了。
“謝無咎，”她叫他的名字，每一聲都平平淡淡的，“你知道我為什么在這里坐了三天嗎？”
謝無咎沒說話。
“我聽說你要從這里路過?！彼D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把斷劍，手指輕輕拂過劍鞘上的劃痕，“我就想來看看，你是不是還是三年前那副樣子?！?br>“什么樣子？”
“就是……”沈驚蟄偏著頭想了想，然后露出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笑容，“**不眨眼還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的那副樣子?！?br>空氣突然變冷了。
不是雨水的冷，是殺意的冷。
謝無咎的手已經(jīng)握住了劍柄，他的劍出鞘只需要一瞬。以他的修為，一劍下去，面前這個女人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但他沒有拔劍。
因為沈驚蟄也沒有動手。她甚至沒有去碰自己腰間那把斷劍。她就那么站著，淋著雨，笑著看他，像一只把爪子收起來的貓。
然后她說了一句讓謝無咎瞳孔驟縮的話。
“別緊張。”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雨水里的一根羽毛，“我今天不殺你。你的人頭，我留到最后?！?br>謝無咎的瞳孔縮成了一個點。
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狠。是因為他在天墉城的密報里，看到過一模一樣的話。上個月，南疆最大的妖寨“黑風十三寨”一夜之間被滅門，寨主黑風老妖的頭顱被掛在寨門上，旁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別緊張。你的人頭，我留到最后。”
那是沈驚蟄做的？那個三年前靈脈盡斷、妖丹被挖、扔進萬妖窟等死的沈驚蟄？
謝無咎的呼吸亂了一拍。
而沈驚蟄已經(jīng)轉過身，踩著泥水往鎮(zhèn)子里走了。她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穩(wěn)，像一只終于睡醒的貓，懶洋洋地、漫不經(jīng)心地走向它的獵物。
走出去七八步，她突然停下來，側過臉。
雨幕里，她半張臉明半張臉暗，那只淺色的左眼在暗處亮得不像話。
“對了，謝無咎。”她說，“幫我轉告你那閣里的老東西們——就說驚蟄回來了?！?br>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溫柔得不像話，溫柔到讓人覺得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一定是自己聽錯了。
“這次回來，就不走了?！?br>雨還在下。
謝無咎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他握劍的手往下淌。他的表情終于不再是無懈可擊的冷靜，眉心那道褶痕越來越深，像是在算一道怎么也算不對的題。
而沈驚蟄的背影已經(jīng)消失在雨幕里，只剩地上那只被她端端正正放好的空碗，證明她確實來過。
她真的來過。
她真的回來了。
而且她說，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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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斷劍
鎮(zhèn)子西頭有一間破廟，供的是哪路神仙已經(jīng)沒人記得，神像的腦袋都掉了半邊，露出里面黃褐色的泥胎。沈驚蟄推門進去的時候，廟里的老鼠吱吱叫著四散跑開，她也不在意，找了塊還算干的地方坐下來，把斷劍從腰間解下，橫在膝頭。
斷劍“驚鴻”。
曾經(jīng)不是這樣的。三年前，這把劍是當世最鋒利的捉妖劍，劍身通體雪白，削鐵如泥，一出手便有劍鳴如龍吟。天墉城的劍譜上，它排名第三，是沈驚蟄十六歲那年從萬劍冢***的。
現(xiàn)在它斷了三寸，銹跡斑斑，像一根廢鐵。
沈驚蟄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劍身上的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