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物理是窮人的望遠鏡
這個問題我準備過。
準備了一百個版本。
但坐在那張椅子上,對著五個考官,那些準備好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腦子里全是我爸。
他剃了光頭坐在病床上的樣子。
他把信封塞給我時涼透的手心。
他說"替爸看看物理的盡頭是什么樣"的聲音。
"因為我爸。"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我想的要穩(wěn)。
"他是一個鄉(xiāng)村中學的物理老師,教了三十年。"
左邊的考官停下了翻材料的手。
"我們那個鎮(zhèn)叫河遠鎮(zhèn),在省里的地圖上找不到標注。鎮(zhèn)中學一共六個老師,我爸教物理,順帶教化學。實驗室沒有器材,他就用礦泉水瓶、鐵絲、蠟燭給學生做實驗。"
我停了一下。
"三十年,他每天早上六點到校,晚上九點回家。騎一輛二八大杠,單程四十分鐘,冬天路上結(jié)冰,他摔斷過兩次胳膊。"
"去年十一月,他查出胃癌。"
面試室里很安靜。
"確診那天晚上,他沒跟我說病的事。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我的喉嚨發(fā)緊,用力咽了一下。
"他說,他教了三十年物理,最遺憾的事,是沒有教出一個真正熱愛物理的學生。"
右邊的女考官放下了筆。
"他班上的孩子,成績好的把物理當跳板,考出去就再也不回頭。成績差的壓根不在乎物理是什么。沒有一個人,是因為物理本身而留下來。"
"他跟我說,讓我去學物理。不是為了找工作,不是為了掙錢。就是去看看,物理的盡頭是什么樣。"
我抬起頭,看著主考官。
"他這輩子沒出過省,最遠去過一次市里,是帶學生參加競賽,得了個三等獎,獎狀他裱了掛在教室后墻上。"
"他說物理是窮人的望遠鏡。"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主考官的手停住了。
他攥著筆,指節(jié)收緊。
"我爸說,他這輩子沒有望遠鏡,但他想給學生造一個。"
全場安靜。
五個考官,沒有一個人動。
空調(diào)出風口嗡嗡響著,那是房間里唯一的聲音。
主考官慢慢摘下眼鏡。
他放在桌上,鏡片朝下。
"你父親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
"林……林建國。"
他的手抖了一下。
很輕,但我看到了。
"哪個學校?"
"河遠鎮(zhèn)中學。"
他沉默了。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停頓,是真的沉默。
左邊的考官看了他一眼,有些困惑。
右邊的女考官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十秒鐘。
整整十秒鐘,沒有人說話。
然后主考官開口了,聲音和之前不一樣,帶著一種被壓下去的顫。
"三十年前,我在河遠鎮(zhèn)中學讀初三。"
我的血一下涌上腦頂。
"你父親教我物理。"
"那一屆,全鎮(zhèn)只有我一個人考上了縣一中,后來上了大學。"
他拿起眼鏡,沒有戴,捏在手里,鏡腿在他指間輕輕轉(zhuǎn)著。
"他在黑板上寫過一句話:物理是窮人的望遠鏡。"
"我抄在筆記本扉頁上,那個筆記本我留到現(xiàn)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