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峰。------------------------------------------。九霄峰。，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在睡。從西南邊陲到茅山，三千六百里，這小東西全程都在睡。呼吸平穩(wěn)，小拳頭攥著他的衣襟，嘴角掛著一條亮晶晶的口水，把凌云子的紫袍洇濕了一小塊。，確認它沒有腐蝕性，才松了口氣。。說是洞府，其實就是三間青磚瓦房，外加一個籬笆圍起來的小院。院角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擺著一張缺了腿的石桌——用一塊靈磚墊著。院墻上爬滿了牽牛花，這個時辰花瓣還合著，要等太陽出來才開。。屋里陳設(shè)簡單：一張木榻，一張書案，一面書架。書架上亂七八糟地堆著符紙、朱砂、幾卷翻了一半的道經(jīng)，還有半碟吃剩下的花生米。，動作輕得像放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小眉頭就皺了起來。兩只小手在空氣中摸索了一下，什么都沒抓到，嘴巴一癟——。。他的手在空氣中抓了一會兒，最后抓住了自己襁褓的一角，攥住。眉頭慢慢舒展開。。。“不哭就好。”他小聲嘟囔，“貧道最怕娃娃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霞光消散之后，這孩子看起來和普通嬰兒沒有任何區(qū)別。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紋路已經(jīng)完全隱去，五色光暈收斂得干干凈凈，連左手掌心的石珠都變得灰撲撲的，像一顆普通的河邊鵝卵石。，輕輕戳了戳嬰兒的臉。
嬰兒沒反應(yīng)。
又戳了一下。
還是沒反應(yīng)。
“行，睡得夠死。”凌云子收回手指，“這點像貧道?！?br>他在榻邊坐下，開始清點昨夜的損失。
疾光符，百年修為。斬殺四方**，又折了三成靈力。三百六十五道護身符箓燒了大半，剩下不到一百二十道。重新畫符，光是朱砂和符紙就是一筆開銷。來回六千八百里的飛遁，靈力消耗還沒算。
越算越覺得虧。
“等你小子長大，這筆賬得好好算算?！彼麑χ焖膵雰耗钸?，“貧道也不多收你利息，按聚寶閣的行情，百年修為折成靈石，大概……算了，你一個吃奶的娃娃，貧道跟你計較什么。”
話說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吃奶。
對啊，嬰兒要吃奶。
凌云子低頭看了看榻上的嬰兒。嬰兒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而均勻。
他上哪兒弄奶去？
茅山三十六峰，全是道士。九霄峰上上下下，一個帶孩子的都沒有。他活了三百多年，頭一回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他不會養(yǎng)孩子。
殺魔頭他會。畫符他會。劍法他會。道法他會。但喂孩子——他不會。
“清虛。”他站起來，走出屋子。
清虛還沒走，正蹲在歪脖子棗樹下，拿一根樹枝逗螞蟻。他一大早過來，是想看看凌云子把那孩子安頓好沒有。
“師兄?！?br>“嗯？”清虛頭也沒抬。
“你養(yǎng)過孩子嗎？”
清虛手里的樹枝停住了。他抬起頭，用一種“你在說什么”的表情看著凌云子。
“貧道是道士?！?br>“道士怎么了，道士就不能養(yǎng)孩子？”
“貧道修的是純陽功法?！?br>“純陽功法跟養(yǎng)孩子有什么關(guān)系？”
“……沒有關(guān)系。但貧道沒成親?！?br>“貧道也沒成親?！?br>“……”清虛放下樹枝，站起來，“你到底想問什么？”
“嬰兒吃什么？”
清虛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活了四百多年，讀過的道經(jīng)可以堆滿一間屋子，但沒有任何***經(jīng)教過他嬰兒應(yīng)該吃什么。
“米湯？”他不確定地說，“伙房有靈米，熬成粥，取上面的米湯。貧道小時候聽師父說過，沒奶的娃娃可以喝米湯?！?br>“你確定？”
“不確定?！?br>兩人對視了一會兒。凌云子轉(zhuǎn)身往院外走。
“你去哪兒？”
“伙房。熬米湯?！?br>九霄峰的伙房不大，平日里只有凌云子一個人用。灶臺是青磚砌的，鍋是鐵鍋，案板上落了一層薄灰——他已經(jīng)好幾天沒開火了。
凌云子站在灶臺前，從儲物袋里翻出靈米。靈米是茅山靈田里種的，蘊含溫和的靈氣，平時他自己煮飯吃的。他抓了一把米，想了想，又抓了一把。然后發(fā)現(xiàn)水缸是空的。
他又去挑水。
九霄峰的泉水在后山，要走一炷香的山路。凌云子提著木桶走了一個來回，紫袍下擺沾了露水，靴子上全是泥。他站在灶臺前，把水倒進鍋里，把米倒進水里。然后蹲下來生火。
他沒有用道術(shù)。
以他的修為，一道符箓就能把水燒開。但符火太猛，不適合熬粥。他用火鐮打了半天，火星子濺了一地，灶膛里的干草終于點著了。濃煙冒出來，嗆得他直咳嗽。
清虛站在伙房門口，看著他。
“師兄?！?br>“嗯？”
“你這火太大了。熬米湯要小火?！?br>凌云子手忙腳亂地抽掉幾根柴火?；鹦×艘恍?。鍋里的水開始冒熱氣。
“要攪?！鼻逄撚终f，“不攪會糊底?！?br>凌云子找了一雙筷子，伸進鍋里攪。攪了幾下，發(fā)現(xiàn)筷子太短，鍋又太深，燙手。他換了一根長柄木勺，繼續(xù)攪。
米在鍋里翻滾，水慢慢變成了乳白色。
嬰兒的哭聲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聲音不大，低低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小貓。凌云子手里的木勺差點掉進鍋里。
“他醒了！”他把木勺往清虛手里一塞，“你看著鍋！”
轉(zhuǎn)身沖出了伙房。
榻上，嬰兒醒了。
他沒有像普通嬰兒那樣嚎啕大哭。只是發(fā)出一種細細的、帶著委屈的哭聲，眼淚從那雙漆黑的眼睛里涌出來，順著臉頰流到襁褓上。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小臉漲得通紅。
凌云子手足無措地站在榻邊。
“別哭了別哭了……師傅在給你弄吃的了……”
嬰兒當然聽不懂。他還是哭，聲音細細的，像一根**在凌云子心頭。他伸手，想拍拍嬰兒，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怕力道太大。
“你爹拿命換的你。”他笨拙地說，“你得好好的?！?br>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嬰兒的哭聲小了一些。但還在哭，抽抽噎噎的。
凌云子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不知道該干什么。最后他又轉(zhuǎn)回榻邊，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嬰兒的小手。
嬰兒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
攥得很緊。
哭聲又小了一點。
凌云子不敢動了。他蹲在榻邊，讓嬰兒攥著自己的手指。嬰兒的手指涼涼的，力道出乎意料地大。攥著攥著，哭聲漸漸停了。但眼淚還在流，小**一起一伏的，滿是委屈。
清虛端著碗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凌云子蹲在榻邊，一只手的食指被嬰兒攥著，另一只手懸在半空不知該放哪。紫袍上沾著草屑和泥巴，臉上還有一道鍋底灰。
“米湯好了。”清虛把碗放在桌上，“得放涼。太燙了不行?！?br>碗里的米湯是乳白色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清虛熬得很用心，把米粒都濾掉了，只剩下最上層那層稠稠的湯。
凌云子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嬰兒。
“怎么喂？”
清虛想了想。藏經(jīng)閣有育兒典籍，他決定去找找。等他回來的時候，凌云子還蹲在榻邊，姿勢都沒變過。嬰兒已經(jīng)不哭了，但也沒睡，睜著那雙漆黑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天花板。
清虛把竹簡展開。那是三百年前一位帶娃修道的散修寫的《育嬰紀要》，里面畫著一種葫蘆狀的容器，一端有細嘴，嬰兒可以****。
“需要奶瓶?！?br>“什么是奶瓶？”
清虛把竹簡遞給他看。凌云子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去弄?！?br>“為什么是我？”
“因為貧道的手指被攥住了。”
清虛低頭一看，嬰兒還緊緊攥著凌云子的食指，一點要松開的意思都沒有。他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又走了。
半個時辰后，清虛回來了。手里提著一只母山羊，懷里揣著一個葫蘆。葫蘆是從伙房找的，洗干凈了，頂端鉆了一個小孔，塞了一截細竹管。造型粗糙，但能用。山羊是他在山腰抓的，掙扎了一路，四條蹄子亂蹬，清虛的道袍上全是蹄印。
“為什么有羊？”凌云子問。
“米湯是暫時的。羊奶比米湯好?！鼻逄摪焉窖蛩┰谕岵弊訔棙渖希牧伺难蚰X袋，“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孩子的奶娘了。好好干。”
山羊看著他，眼神里像是寫滿了“這個道士也有病”。
清虛把葫蘆奶瓶拿進屋里。米湯已經(jīng)溫了，他小心翼翼地倒進葫蘆里，蓋上蓋子，搖了搖。然后走到榻邊，把竹管湊到嬰兒嘴邊。
嬰兒的嘴唇碰了碰竹管。
然后**。
開始**。
哭聲徹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