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

仿佛有無數(shù)根鋼針，從太陽穴狠狠扎入，攪動著腦髓。

祁同偉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不是預想中孤鷹嶺的滂沱大雨和侯亮平那張令他憎惡的臉，而是明亮到有些晃眼的水晶吊燈，以及鼻尖縈繞的、若有若無的辦公室特有的書香和塵?；旌系臍庀ⅰ?br>
他正襟危坐，身體僵硬。

“同偉同志？”

旁邊有人輕輕碰了他一下，帶著一絲疑惑。

祁同偉茫然轉頭，看到了同僚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他猛地環(huán)顧西周——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墻上莊嚴的國徽，還有周圍那一張張或嚴肅、或沉思、或帶著微妙笑意的面孔。

這里是……漢東省委會議室！

他怎么會在這里？

他不是應該……應該在孤鷹嶺，在那個他命運起點和終點的地方，用一顆**結束了那可笑、可悲、可恨的一生嗎？

冰冷的**穿透口腔的灼痛感，鮮血的鐵銹味，還有那徹骨的絕望和不甘……一切那么真實，刻骨銘心。

是夢？

“同偉，”一個更加沉穩(wěn)、熟悉的聲音從**臺方向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對沙瑞金同志剛才的講話精神，有什么補充看法嗎？”

這個聲音！

祁同偉霍然抬頭，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

**臺上，高育良正溫和地望著他，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深邃如古井，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就坐在那里，氣度雍容，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而在高育良的身邊，坐著那個讓他前世最終一敗涂地的男人——沙瑞金！

此刻，沙瑞金也正帶著那標志性的、看似平和實則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全場，最終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轟——！

前世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壩。

漢東大學的操場上，那一跪，跪掉了他的尊嚴，也跪開了他的野心；山水莊園里，與高小琴的相擁，是冰冷世界唯一的慰藉，也是催命的毒藥；孤鷹嶺上，侯亮平那正義凜然的嘴臉，和他扣動扳機時的決絕……恨！

滔天的恨意幾乎要沖破他的胸腔！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感讓他勉強維持著最后一絲清醒。

不能失態(tài)！

絕對不能在這里失態(tài)！

他死死咬住牙關，喉嚨里翻滾著血腥味的嘶吼，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臺上的高育良，似乎是無意地，輕輕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就是這個細微的動作！

祁同偉的瞳孔驟然收縮。

前世，在他最絕望、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曾無數(shù)次向他的高老師投去求助的目光，但得到的，總是這種不動聲色的推眼鏡動作，然后是幾句冠冕堂皇、不痛不*的“原則話”。

失望，怨恨，曾如毒蛇般噬咬他的心。

可此刻，這個動作再次出現(xiàn)，祁同偉卻從中品出了一絲截然不同的意味。

那鏡片后的目光，不再是回避和淡漠，而是……一種沉穩(wěn)如泰山、洞悉了一切的了然！

那目光牢牢鎖定了他，仿佛在說：“穩(wěn)住，我知道，我都知道。”

一瞬間，祁同偉渾身的血液仿佛凝固，隨即又瘋狂地奔涌起來！

不是夢！

那場慘敗是真實的！

那顆**也是真實的！

而現(xiàn)在，他回來了。

從地獄爬了回來。

而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他的老師——高育良！

他不是一個人在黑暗中重生。

他的老師，他前世最后關頭曾心生怨懟卻又無法真正恨起來的老師，正站在權力的高處，等著他……歸隊。

巨大的震驚和狂喜如同電流般竄過他的西肢百骸，讓他幾乎戰(zhàn)栗。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己經(jīng)恢復了往日的沉穩(wěn)，甚至帶上了一絲前世不曾有過的、冰冷的銳利。

他迎著高育良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聲音清晰而冷靜地開口：“沙**的講話高屋建瓴，為我們今后的工作指明了方向。

我個人完全贊同，并且認為，我們**系統(tǒng)更應該深刻領會，尤其是在維護社會穩(wěn)定、打擊****相結合方面，要拿出更具體的舉措?！?br>
他的回答中規(guī)中矩，但那雙眼睛深處燃起的火焰，卻與以往那個只知鉆營的**廳長，判若兩人。

高育良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如同平靜湖面掠過的一絲微風，轉瞬即逝。

他滿意地收回目光，轉向沙瑞金，自然地接過了話題：“瑞金**，你看，同偉同志的執(zhí)行力還是很強的嘛。

我們漢東的干部隊伍，是經(jīng)得起考驗的?！?br>
沙瑞金目光在師徒二人之間微妙地流轉了一圈，臉上依舊是那副和煦的笑容：“育良同志說得對，有這樣充滿干勁的同志，是我們的福氣啊?！?br>
會議在一種看似和諧的氛圍中繼續(xù)進行。

但祁同偉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前世的棋局己經(jīng)砸碎，今生的棋局，由他和高老師執(zhí)子。

侯亮平？

沙瑞金？

他心中冷笑。

這一世，他不會再給他們任何機會。

那些曾經(jīng)失去的，他要親手拿回來；那些曾經(jīng)踐踏他的，他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會議結束后，祁同偉故意磨蹭了一下，等到人群散去。

高育良整理著桌上的文件，動作不疾不徐。

當會議室只剩下他們兩人時，他才抬起頭，看向祁同偉。

沒有多余的言語，沒有激動的相認。

高育良只是走到他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這一世，漢東這盤棋太小了?！?br>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祁同偉，望向窗外廣袤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的棋盤，在部委，在京城。”

祁同偉渾身一震，看著老師那深邃而堅定的眼神，一股前所未有的野心和力量，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游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