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陳寂停下手里的活計，抬起頭。
“你要紙船？”
她點頭。動作很慢，像生銹的鉸鏈在轉動。水珠從她的下頜滴落，落在青磚上，滲進苔蘚里，無聲無息。
“渡河?！?br>“我想……回去看看?！?br>陳寂放下竹篾，把工作臺上攤著的紙馬骨架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空地。他拉開工作臺下面的抽屜，拿出一卷新的黃紙。紙是安徽產的，生宣，韌度剛好。父親還在的時候每年秋天都去涇縣進紙，一次進一年的量，堆在后院的紙庫里。父親失蹤后，陳寂也去，坐綠皮火車，住十塊錢一晚的招待所，在老匠人的作坊里一張一張地挑。
他從抽屜第二格拿出竹尺和竹刀。
“多大？”
“……三尺。”
“能渡我的。”
陳寂頓了一下。
三尺的紙船，能渡一個成年人形的存在。這需要至少兩百道折痕，需要連續(xù)工作十幾個小時。損失多少記憶，他算不出來。但他知道，坐完這**，他可能會忘記一些東西。
他沒問她要渡什么河。
上游是冥河，下游是故鄉(xiāng)。紙船渡的，從來不是水。
他裁開第一張黃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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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站在工作臺對面，安靜地看著陳寂折紙。她不說話——或者說，她只有那一個字的力量。水汽漸漸彌漫在鋪子里，油燈的光變得朦朧，像隔了一層紗。
折到第十七道折痕的時候，陳寂忽然開口了。
“你叫什么？”
女人沒有回答。她也許不記得了，也許不能說。妖靈在水中沉得太久，名字是第一個被水泡爛的東西。
“那我叫你什么？”
沉默。
陳寂折了第十八道。
“……阿漣?！?br>那個字出現(xiàn)在他意識里的時候帶著一絲不確定，像一個人久不開口說話，已經(jīng)忘了自己的口音。
“阿漣?！标惣胖貜土艘槐椤Ｓ蜔舻幕鹈缬只瘟艘幌?，他不知道是因為風，還是因為那個名字被念出來的瞬間，有什么東西在這個世界上重新被拴住了。
折到**十道的時候，他的手開始微微發(fā)抖。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在從腦子里被抽走——像一根極細的線，一頭連著某個記憶，另一頭被這只折紙的手拽著，每折一道，就往外抽一寸。他隱約感覺到那個記憶是暖的，有陽光的味道。但他想不起來那是什么了。
沒關系。
他繼續(xù)折。
銅鈴在夜里十一點的時候又響了一次。陳寂沒有抬頭，因為他知道這次不是阿漣——阿漣從來不走門。進來的是老周頭，隔壁扎燈籠的七旬老頭。老周頭推門的動靜很大，銅鈴被撞得叮當亂響，然后是他的咳嗽聲，像生了銹的鼓風機。
“小寂，還沒吃呢？”
陳寂沒停手。“吃了。”
“吃個屁。你灶臺涼的，碗也涼的，吃了個西北風?！崩现茴^拎著一個保溫桶走進來，路過工作臺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看見了阿漣——不是看見了她的形狀，而是感覺到了鋪子里不一樣的溫度。老周頭做了五十年的燈籠，手上沾的不是糨糊，是手藝人的直覺。
“來客人了？”老周頭問，眼睛沒往阿漣那邊看，話是對陳寂說的。
陳寂折了**十一道?！班??！?br>“那我不耽誤你?！崩现茴^把保溫桶放在工作臺靠里的位置，蓋子掀開，熱氣冒出來，是小米粥和咸鴨蛋?！皵R這兒了，趁熱喝。”
陳寂又說了一聲“嗯”。
老周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小寂，你手里那匹馬，后腿的弧度再彎一點點，不然燒過去站不穩(wěn)?！?br>門關上了。
銅鈴響了三聲。
陳寂看著手里的紙馬，后腿的弧度的確還可以再彎一點點。老周頭做燈籠的手，比他這雙扎紙的手還毒。
他彎了彎弧度。
四十二道、四十三道……
阿漣一直在看他。她的目光很輕，像水面上漂著的落葉，不沉，也不急著靠岸。她已經(jīng)在河里漂了很久了，久到她已經(jīng)忘了岸是什么樣子。但此刻，在看這個人折紙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在燈下一刀一刀地削竹篾，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