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端
沈硯第一次站在沈家老宅的門檻前，是在一個陰雨連綿的午后。
那道朱漆大門上的銅環(huán)已經(jīng)銹成了青綠色，門板上斑駁的漆皮像是一塊塊潰爛的瘡疤。他伸手推門時，門軸發(fā)出一聲悠長的**，像是某個沉睡多年的老人被強行喚醒后的不滿。
這座宅子坐落在縣城東郊的沈家巷盡頭，巷子兩側(cè)的老屋大多已經(jīng)塌了頂，只剩下幾堵殘墻在雨霧中沉默。唯有沈家老宅，雖然破敗，卻倔強地維持著完整的輪廓。三進的院落，前廳、**、后罩房，再加上東西兩側(cè)的跨院，在鼎盛時期想必是容納過數(shù)十口人的大家業(yè)。
沈硯是沈家這一支最后的男丁。他父親那輩就搬去了省城，祖父死后，這座宅子便空置了二十多年。直到上個月，沈硯在省城的一家古董店里偶遇一位姓陳的老先生，對方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顫巍巍地說："你……你是沈家的人？東郊沈家巷那個沈家？"
得到肯定的答復后，老先生從懷里摸出一塊泛黃的房契，說是受沈硯祖父生前所托，務(wù)必在沈家后人滿二十五歲那年交到手中。沈硯今年恰好二十五歲。
"你祖父說，這宅子是你的根，遲早要回來的。"老先生把房契塞進他手里，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回去看看吧，但有些屋子……能不動就別動。"
沈硯當時并未在意這句話。他父母早亡，獨自在省城的一家書局做校對工作，日子清貧卻也安穩(wěn)。突然繼承了一座老宅，對他來說更像是天上掉下來的一筆意外之財——即便這宅子地處偏僻，又透著一股子陰森氣，但好歹是祖產(chǎn)，變賣之后總能換些銀錢。
雨下得愈發(fā)大了。沈硯拖著行李箱穿過前廳，腳下的青磚縫里長出了厚厚的青苔，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梁上掛著幾盞破舊的燈籠，紙糊的燈罩已經(jīng)爛成了絮狀，在穿堂風里輕輕搖晃。
他打算先收拾出一間能住人的屋子。按照常理，后罩房是正房，最為敞亮，但沈硯走到**時，目光卻被東側(cè)跨院的一扇小門吸引了。
那扇門比尋常的房門矮上半尺，門框上貼著一張已經(jīng)褪色的符紙，邊角被雨水泡得發(fā)卷，上面的朱砂字跡卻依然猩紅刺目。門板上掛著一把銅鎖，鎖眼已經(jīng)被銹死，但鎖梁松垮垮地搭在門環(huán)上，顯然早已失去了禁錮的作用。
沈硯伸手一拉，鎖便脫落了。門軸轉(zhuǎn)動的聲音比大門更加刺耳，像是骨頭摩擦的聲響。
跨院很小，只有一間正房和半間耳房。正房的窗戶被木板封死，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毓秀齋"三個字已經(jīng)模糊難辨。這應當是舊時女眷讀書繡花的地方，沈硯想。
他推開正房的門，一股混雜著霉味、塵土和某種說不清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屋內(nèi)光線昏暗，只有從門縫和窗板的縫隙里漏進來的幾縷微光。借著這點光亮，沈硯看清了屋內(nèi)的陳設(shè)——一張拔步床，床帳已經(jīng)爛成了破布；一張梳妝臺，鏡面被灰塵覆蓋，模糊不清；墻角立著一個衣柜，朱紅色的漆，雕著繁復的石榴多子圖案。
那衣柜是屋內(nèi)唯一顏色鮮亮的東西。
沈硯走近幾步，心跳莫名地快了幾分。衣柜的門虛掩著，里面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吸引他。他伸出手，指尖觸到柜門的邊緣，一種冰涼的觸感順著皮膚爬上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柜門開了。
里面掛著一件嫁衣。
那是一件正紅色的嫁衣，通身用金線繡著百子千孫的紋樣，領(lǐng)口和袖口鑲著已經(jīng)發(fā)黑的白色毛領(lǐng)。嫁衣的做工極為精致，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能看出那些針腳的細密工整。但它太紅了，紅得有些不真實，像是用鮮血染就的顏色。
沈硯湊近聞了聞，一股淡淡的霉味鉆入鼻腔，那是織物在密閉空間里存放太久的味道。但在這霉味之下，還有另一種氣味——一種鐵銹般的腥甜，若有若無，卻揮之不去。
他伸手想觸摸嫁衣的質(zhì)地，指尖卻在即將觸碰到面料的瞬間停住了。那嫁衣的胸口處，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痕跡，形狀不規(guī)則，像是一朵枯萎的花。沈硯盯著那痕跡看了許久，突然意識到那是什么。
那是血跡。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