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在桌面上，茶水濺了一袖子。
"硯舟，你這是……鬧哪樣？"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墻有耳。蘇家在鎮(zhèn)上也是體面人，要是讓人知道女婿上門退親，傳出去夠嚼半年舌根。
賀硯舟不說話，只是垂著眼看他。
上一世，這個老人對他不算差。教他下棋，冬天給他添過一件棉襖。但也是這個老人，把他騙進蘇家，替他女兒看了二十年大門。
蘇長庚是知情的嗎？
賀硯舟不確定。但不重要了。
"蘇老爺，退婚書上寫得清楚。兩情不睦，自愿退婚。您簽個字，這事就算了了。"
"你這孩子！"蘇長庚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后天就拜堂了！請?zhí)及l(fā)了！你這時候跟我說退婚？你是不是腦子讓驢踢了？"
"沒被踢。"賀硯舟說，"清醒得很。"
蘇長庚繞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受了什么刺激"的痕跡。
"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什么了？"蘇長庚的語氣忽然警覺起來。
賀硯舟注意到他的眼神——那不是一個父親擔心女兒婚事的眼神，那是一個商人嗅到風險時的本能反應。
他知道了。
蘇長庚是知情的。也許不是全部，但至少知道蘇錦瑟和裴元卿的事。
"沒人跟我說什么。"賀硯舟的聲音很平，"我自己想明白了，覺得不合適。"
"不合適？"蘇長庚的聲音拔高了，"你賀家什么家底？你爹就是個窮秀才，留下一屋子破書和欠條就走了！我蘇家不嫌你窮，把錦瑟許配給你，你倒好——不合適？"
這套話術，上一世也用過。
"你一個窮小子，能娶到蘇家閨女是你的福氣。"
"你知不知道鎮(zhèn)上多少人家想把閨女嫁給你都排不上號？"
"做人不能忘本。"
賀硯舟前世聽了二十年這種話，每一次都低著頭認了。
今天他站得筆直。
"蘇老爺，您說的對，我家窮。所以這門親事確實高攀了，退了剛好。"
蘇長庚被噎住了。
他沒想到賀硯舟會順著他的話往下接——你說我配不上？行，那我退了。這一招比正面硬剛更讓人啞口無言。
堂屋后面的簾子動了一下。
錢氏的聲音從里面飄出來："當家的，怎么回事？誰來了？"
"沒事！你別出來！"蘇長庚沖后面吼了一嗓子，然后轉過頭，壓低聲音："硯舟，你坐下，坐下好好說。是不是跟錦瑟吵架了？年輕人吵嘴是正常的，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
"我跟她沒吵架。"賀硯舟說，"我連她面都沒見。"
"那你退的哪門子婚？"
"我不想做上門女婿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里。
蘇長庚的臉色變了又變。做上門女婿是當初雙方定下的條件——賀家窮，出不起聘禮，蘇家出嫁妝，但男方必須入贅，改姓蘇，替蘇家傳宗接代。
如果賀硯舟不愿入贅，這門親事的根基就塌了。
"你——"蘇長庚伸出手指，指尖發(fā)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退婚？你拿什么退？你賀硯舟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不要了。"
蘇長庚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發(fā)現(xiàn)面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賀硯舟溫和、柔順，說話輕聲細語，遇事先退一步?，F(xiàn)在這雙眼睛里沒有怒火，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讓他后背發(fā)涼的平靜。
像是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
"你給我等著！"蘇長庚一甩袖子，"我讓人去叫錦瑟回來，你們兩個當面說清楚！"
"不必。"賀硯舟拿起桌上的退婚書，"我去找她。她應該在觀音廟。"
蘇長庚的臉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她在觀音廟？"
賀硯舟沒回答，轉身往外走。
"站??！"蘇長庚追了兩步，被門檻絆了一個趔趄，"硯舟！硯舟你給我站住！這事沒完——"
賀硯舟已經跨出了蘇家大門。
春日的陽光打在他臉上，風吹過街道，帶著泥土和槐花的氣息。他的手心全是汗，退婚書的邊角被攥出了褶皺。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胸腔里破殼而出。
他沒有去觀音廟。
他轉了個彎，走進了鎮(zhèn)上的茶館。
茶館里坐著幾個閑人，有下棋的、有聽書的。賀硯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