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她守在病床邊，每隔半小時量一次體溫，用溫水擦手心腳心，聽母親從胡話變成均勻的呼吸聲。天蒙蒙亮的時候，護士來查房，說情況穩(wěn)定了，讓她回去休息。。，打開手機，看到了凌晨那條消息：“明天下午三點，星光娛樂大廈，二十二層。過時不候?！?。，還有八個多小時。，閉上眼睛。腦海里像走馬燈一樣閃過無數(shù)畫面——母親被推進手術室的那天，弟弟在電話里哭著說“姐我怕”，房東發(fā)來的最后通牒，以及昨晚那個“明”字。，冷得像一把刀。。星光娛樂，陸司珩，臨時女友——這些詞拼在一起，像一團迷霧。她只知道自己必須去，因為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稻草。。。，蘇念站在星光娛樂大廈樓下，仰頭看著那棟三***的玻璃幕墻建筑?！患咨r衫，一條黑色半身裙，都是大一入學時林微夏拉著她去買的，說是“上大學了要有新氣象”。襯衫領口洗得有些發(fā)白，裙子膝蓋處有一個不太明顯的褶皺，她用掛燙機熨了很久，還是沒能完全熨平。，鞋帶換了新的，但鞋頭的皮面已經(jīng)有了裂紋。，遮住了眼底的青黑，又用卷發(fā)棒給她弄了一個自然的弧度。蘇念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覺得像另一個人。
“你緊張什么？”林微夏一邊給她涂口紅一邊說，“你可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你簽售會的時候，幾百個粉絲排隊，你手都簽抽筋了也沒緊張?！?br>“那不一樣?！碧K念說。
簽售會的時候，她是木木三。三百七十萬粉絲的網(wǎng)文大神，站在聚光燈下，文字是她的鎧甲。
而今天，她是蘇念。一個急需用錢、走投無路的普通女大學生。
沒有鎧甲。
只有一顆揣在兜里撲通撲通跳的心臟。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旋轉門，走進大廳。前臺是一個妝容精致的年輕女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洗白的襯衫和那雙裂了皮的帆布鞋上停留了兩秒。
“你好，請問有預約嗎？”
“有。下午三點，周逸飛經(jīng)紀人?！?br>前臺低頭查了電腦，表情微微變了，抬頭時笑容多了一些：“蘇念小姐是嗎？請坐電梯到二十二層，出電梯右轉，有人接您?！?br>蘇念道了謝，走向電梯間。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了一句話：“蘇念，不**面是什么，別怕?！?br>電梯里的鏡子映出她的臉。鵝蛋臉，杏眼，鼻梁高挺，嘴唇是自然的粉色。林微夏總說她長了張“初戀臉”，**到讓人想保護。可此刻鏡子里的女孩，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倔強，像一層冰，蓋在深不見底的水面上。
二十二層。
電梯門打開，是一個寬敞的開放式辦區(qū)，灰色調(diào)的設計，簡潔冷峻，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天際線。蘇念走出去，一個穿色西裝的女人迎上來，面無表情：“蘇小姐？這邊請。”
她跟著那個女人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經(jīng)過一間間玻璃隔間。隔間里的人都穿著正裝，對著電腦或打電話，節(jié)奏很快，沒有人抬頭看她。
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色的木門，門牌上寫著“周逸飛·經(jīng)紀人”。
西裝女人敲了敲門，里面?zhèn)鱽硪粋€男聲：“進來。”
門推開的那一刻，蘇念看到了室內(nèi)的景象。
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占據(jù)了整面墻，陽光傾瀉進來，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xiàn)。一張巨大的黑色辦公桌后面，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深藍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五官端正，眼神精明，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
周逸飛。
他面前擺著幾份文件，手邊放著一杯已經(jīng)涼透的美式。他打量了蘇念一眼，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鞋，停頓了零點幾秒，然后笑了。
“蘇念，二十一歲，S大中文系大三，年級排名第三，獲得過校級獎學金，沒有不良記錄?！彼畹煤芸?，像在背一份已經(jīng)看了很多遍的資料，“你在網(wǎng)上填的表格很詳細，字也寫得不錯?！?br>蘇念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昨晚她通過好友申請后，對方發(fā)來了一份在線表格，讓她填了個人信息。她填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
“坐?！敝芤蒿w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蘇念坐下，把書包放在腳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沒有翹腿，沒有靠椅背，坐得端正但不僵硬，像課堂上認真聽課的好學生。
周逸飛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大概是涼的。他把杯子放下，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看著蘇念：“你應該大概知道這次面試的內(nèi)容？”
“臨時女友。”蘇念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心在出汗，“陪出席活動，配合營業(yè)，為期一年?！?br>“還有一條你沒說。”周逸飛的語氣淡淡的，“不許動真心。”
蘇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但你覺得自己能做到嗎？”周逸飛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探究，“你是中文系的，寫小說的，對吧？你們這種人，感情最豐富，最容易動心?！?br>蘇念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寫小說的人，最清楚什么是假的。”
周逸飛微微挑眉，似乎在品味這句話。
“有意思?！彼吭谝伪成希安贿^光說沒用，今天的面試不是我負責。我只是提前看一眼，篩掉不合適的。”
“那誰負責？”
周逸飛沒有回答，而是站起來，走到辦公室另一側的一扇門前。那扇門和墻體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他敲了敲門，語氣恭敬了許多：“陸哥，人到了?！?br>陸哥。
蘇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門從里面打開。
她最先看到的是光。
那扇門后面是一間更小的房間，沒有開燈，只有一扇窄窗透進一束光，像舞臺上的聚光燈，剛好打在那個站在門框里的人身上。
他很高。
蘇念坐著，需要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逆光中，他的輪廓像是被刀削出來的，眉骨高聳，鼻梁筆直，下頜線鋒利得像能割破視線。頭發(fā)是深黑色的，微微有些長，垂在額前，遮住了一只眼睛。
另一只眼睛露在外面，正看著她。
那是一雙很奇怪的眼睛。
瞳孔顏色很深，像冬天的深夜，看不到底。眼底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審視，又像是在確認什么。但最讓蘇念在意的，是他看她的方式——不是看一個來面試的女孩，而是在看她這張臉。
準確地說，是在看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眼睛上，很久，一動不動。
蘇念被他看得有些發(fā)毛，下意識想移開視線，但骨子里的倔強讓她撐住了。她也看著他，用那雙被林微夏稱為“自帶破碎感”的杏眼，平靜地回望過去。
空氣安靜了幾秒。
周逸飛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終于，陸司珩開口了。
“周哥。”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沙啞，像砂紙磨過絲綢，“今天有幾個人？”
“五個。加上她，六個?！?br>“前面幾個看過了？”
“看過了。照片和視頻都發(fā)你了?！?br>“嗯?！标懰剧竦哪抗饨K于從蘇念的眼睛上移開，掃了一眼她的衣服、她的鞋，最后落在她放在腳邊的舊書包上。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么。
“你叫什么？”他問。
“蘇念。”
“蘇念?！彼貜土艘槐?，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味道，“S大中文系？”
“是?！?br>“寫過什么？”
蘇念心里一驚。她知道“寫過什么”是在問什么嗎？不可能。她的身份隱藏得很好，連室友都不知道，一個素未謀面的頂流偶像怎么可能知道？
“寫過……論文?！彼斏鞯鼗卮?。
陸司珩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周哥，前面那個**的，不行?！彼D身走回那間小房間，聲音從陰影里傳出來，“妝太濃。這個……”他頓了一下，“留到最后?！?br>門關上了。
蘇念怔在原地，不知道“留到最后”是什么意思。
周逸飛長出一口氣，轉身回到辦公桌后面，看著蘇念的眼神多了幾分復雜。他重新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蘇念面前。
“這是契約的初稿，你可以先看看。有一些條款比較……特殊?！?br>蘇念翻開文件，逐行往下讀。
她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第一條：乙方（蘇念）需配合甲方（陸司珩）出席所有公開及非公開活動，不得拒絕。
第二條：乙方不得對外透露本契約的存在，違者需支付違約金五百萬元。
第三條：乙方在契約期間不得與任何異性有親密接觸。
**條：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主動接近甲方私人空間，包括但不限于臥室、書房、私人會所等。
第五條：……乙方需在契約期間保持形象，不得染發(fā)、整容、紋身、過度減肥或增肥。
第六條：……
蘇念一頁一頁翻下去，越看越覺得這不是一份“臨時女友”契約，而是一份……**契。
每一項條款都在告訴她：你是我的，你不許做這個，不許做那個，你要聽我的，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她翻到最后一頁，看到了一條手寫的補充條款，字跡潦草但有力，像主人一樣不講道理。
“頭發(fā)不許剪。”
蘇念盯著這四個字，腦子里一片空白。
“看完了？”周逸飛問。
蘇念合上文件，深吸一口氣：“看完了?！?br>“有什么問題？”
“有?！碧K念抬起頭，直視周逸飛的眼睛，“第三條說，契約期間不得與任何異性有親密接觸。那如果我在學校有小組作業(yè)，組里有男生，需要討論，算嗎？”
周逸飛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問這種問題。
“不算。”他想了想，“這條主要是針對……情感方面的?！?br>“那第六條，保持形象，不得過度減肥或增肥。‘過度’的標準是什么？誰來判定？”
周逸飛的表情微妙起來。
“蘇小姐，你不是第一個來面試的，但你是第一個逐條看條款的人?！彼恼Z氣里多了一絲認真，“前面幾個，看到月薪就直接簽了。”
“月薪重要，條款也重要?！碧K念說，“我不是來賣命的，我只是來……工作?！?br>“工作?！敝芤蒿w重復了這兩個字，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候，那扇門又開了。
陸司珩從陰影里走出來，這次他沒有站在逆光處，而是直接走到了蘇念面前。
蘇念這才真正看清了他。
他比她想象中還要好看。那種好看不是精致的、沒有攻擊性的，而是鋒利的、侵略性的，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的皮膚很白，襯著深色的衣服，顯得眉目更加濃烈。薄唇微抿，下頜緊繃，渾身上下散發(fā)著一種“別靠近我”的氣場。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坐在椅子上，仰著頭看他。
這個角度，她的眼睛剛好落在他胸口的第二個紐扣上。
“你怕我？”他問。
“不怕?！碧K念說。
“為什么？”
“我又不欠你錢?！?br>辦公室里安靜了零點五秒。
然后，周逸飛發(fā)出了一聲很輕的、像是被嗆到的聲音。
陸司珩沒有笑。但他的眼神變了一點，從冷漠變成了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他彎下腰，湊近了一些。這個距離，蘇念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氣息，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凈的、冷冽的，像冬天的雪水。
“蘇念，”他低低地叫她的名字，“你知道做我的臨時女友意味著什么嗎？”
“知道?！?br>“說說看?！?br>“意味著我要承受你粉絲的惡意，意味著我的隱私會被扒干凈，意味著我走在路上都可能被拍，意味著我可能會被罵上熱搜，意味著……”
“夠了。”陸司珩打斷她，“你知道這么多，還來？”
蘇念沉默了兩秒。
然后她說了實話。
“因為我媽病了。靶向藥，一個療程十四萬。我需要錢?！?br>空氣再次安靜。
周逸飛低下頭，假裝在看文件。
陸司珩直起身，雙手**褲袋，轉身走向窗邊。他背對著蘇念，站在落地窗前，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窗戶一直延伸到蘇念的腳邊。
很久，他才開口。
“周哥，前面那幾個，都推了?！?br>周逸飛抬起頭：“就她了？”
“就她了。”
陸司珩轉過身，逆光中，他的臉看不清楚，但蘇念分明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志在必得的弧度。
他走回蘇念面前，從口袋里拿出一支筆，遞給她。
“簽?！?br>蘇念接過筆，翻開契約最后一頁，在簽字欄那里停了一下。
“我有最后一個問題?！?br>“說?！?br>“你為什么要找一個臨時女友？以你的條件，真的談戀愛也不難吧？”
陸司珩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突然閃過一絲什么——像是疼痛，又像是嘲諷。
“因為，”他說，“我不需**情?！?br>蘇念握著筆的手指緊了緊。
她在契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這個安靜的辦公室里，聽起來格外清晰。每一筆都在告訴她：這是一條不歸路。
簽完最后一個字，她抬起頭。
陸司珩正看著她的簽名，目光落在“蘇念”兩個字上，眼底有一瞬間的恍惚。
那個恍惚很短，短到蘇念差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她沒有看錯。
因為她在小說里寫過無數(shù)次這種眼神。
那是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人時，看到的不是這個人本身，而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蘇念的心沉了一下。
她想問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
陸司珩收起契約，轉身走進那扇門，沒有回頭。
門關上的那一刻，蘇念聽到了他最后的一句話。
“明天搬過來?！?br>然后是門鎖咔嗒落下的聲音。
蘇念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她成功了。
但她不知道為什么，心里沒有半點喜悅，只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像一根細針，扎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不疼，但一直在。
周逸飛站起來，送她到門口。
“蘇小姐，”他在她身后說，“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br>蘇念回頭。
“陸哥他不是壞人，”周逸飛的表情很認真，“他只是……有些事情還沒過去?！?br>“什么事？”
周逸飛搖了搖頭：“以后你會知道的?！?br>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蘇念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來自那個純黑頭像的賬號。
她點開一看，只有一句話。
“明天早上九點，我來接你。”
下面附了一個定位。
蘇念看著那個定位，是陸司珩的私人別墅地址，位于城市最貴的地段。
她關掉手機，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電梯在下行，失重感讓她的胃微微翻涌。
她想起陸司珩剛才看她的眼神。
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透過一個人，看另一個不存在的人。
她想，她應該在意這件事的。
但她太累了。
累到?jīng)]有力氣去想，自己究竟是簽了一份工作，還是跳進了一個早就挖好的坑。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蘇念走出去，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她不知道會通向哪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