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裙上擦擦手：“你舌頭真靈?！?br>“不是舌頭靈，”陳遠看著他，“是心里知道?！?br>有一天下午，特別熱，熱得知了都不叫了。陳遠坐在店里唯一的那把破風扇前面，風扇吱吱呀呀地轉(zhuǎn)，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小石頭在做一批新糖，加了薄荷，清涼的味道混在甜味里，聞著就解暑。
陳遠看了很久，忽然問：“你做糖的時候，在想什么？”
小石頭手里的動作沒停，長勺在鍋里劃著圈。他想了想，說：“什么都沒想?！?br>“什么都不想，怎么做？”
“手在想。”小石頭說，眼睛還盯著鍋，“手知道怎么做。”
陳遠看著他。小石頭站在灶前，背挺得直，手臂穩(wěn)，手腕轉(zhuǎn)動時有一種特別的節(jié)奏。他的眼睛看著鍋里，但又好像沒在看，眼神是空的，又是滿的。鍋里的糖漿冒著泡，一個接一個，咕嘟咕嘟，那聲音和風扇的吱呀聲、窗外的蟬聲混在一起，成了某種奇特的韻律。
陳遠突然想起自己這些年。他在**的寺廟里聽**誦經(jīng)，在云南的茶山上看采茶女的手指翻飛，在敦煌的洞窟里看壁畫上飛天飄舞的衣帶。他總是想，他們在想什么？那些誦經(jīng)的人，那些采茶的人，那些一千年前畫畫的人，他們在想什么？
現(xiàn)在他知道了——可能什么都沒想。手在想，身體在想，心在想，但不是用腦子想。那種“想”是流動的，是自然的，是像呼吸一樣的。
“石頭，”陳遠說，“你教了我一件事?！?br>“什么事？”
“什么都不想，也挺好?！?br>小石頭沒說話，只是笑了笑，把熬好的糖漿倒出來。琥珀色的液體在青石板上鋪開，慢慢凝固，變成一個光滑的平面，倒映著屋頂?shù)拇?，和從瓦縫里漏下來的一線天光。
五、**的話
第六天，陳遠去了**的鋪子。
**正在泡茶，紫砂壺，小茶杯，一**作行云流水?？匆婈愡h，他指了指對面的竹椅：“坐?！?br>陳遠坐下。鋪子里很涼快，磚墻厚，窗子小，還有一棵大槐樹的蔭蔽。墻上掛著字畫，書架上堆滿了書，空氣里有墨香、茶香，和舊紙的味道。
“您是徐老師？”陳遠問。
“是?！?*倒了兩杯茶，推一杯過來。
“聽說您懂《周易》。”
**抬眼看他，眼鏡后面的眼睛很溫和：“懂一點?！?br>“能給我講講姤卦嗎？”
**放下茶杯，看了他一會兒：“你遇上了什么？”
陳遠想了想：“遇上了水鎮(zhèn)，遇上了石頭?！?br>**點點頭，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舊書，書脊都快磨破了。他翻開，找到那一頁，手指在紙上慢慢移動。
“姤卦**十四，”**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像在念一首古老的詩歌，“上乾下巽，天在上，風在下。風行天下，遇物成象，不期而遇之象。姤，就是遇、相遇、不期而遇。”
他指著卦辭念：“姤，女壯，勿用取女?！?br>陳遠等著。**合上書，慢慢說：“姤卦，女子強壯，不要娶這樣的女子。這話聽起來古怪，其實不是字面意思。姤，是遇。但遇不是刻意找的，是自然來的。就像風吹過大地，遇到山就繞，遇到水就過，遇到樹就穿過樹葉。不刻意，不強求?！?br>他喝了口茶，繼續(xù)說：“遇上了，就是緣。但緣分有深淺，有長短。深的，能陪一輩子；淺的，只是一面之緣。姤卦說‘勿用取女’，其實是說，遇上了，就遇上了，不要強求一定要怎么樣。就像風吹過，不會非要在哪棵樹前停下?！?br>他看著陳遠：“你遇上了水鎮(zhèn)，遇上了石頭。這是緣。緣來了，你就住下。緣走了，你就離開。不強求，不后悔?！?br>陳遠沉默了一會兒：“我怎么知道緣什么時候走？”
“心知道?！?*說，手指點了點心口，“心不想留了，就是緣走了。心還想留，就還留著。很簡單的道理，只是人不愿意信自己的心，非要找別的理由?！?br>陳遠點點頭。他看著茶杯里沉浮的茶葉，想起這些年的行走。他總是在走，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遇見一些人，告別一些人。有時候他會想，為什么要走？現(xiàn)在坐在這個安靜的小鋪子里，他突然明白了——不是他在走，是風在吹。他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