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夏天總是黏糊糊的，帶著海腥味的潮熱裹著高樓縫隙里吹來的、不夠清爽的風，一股腦兒塞進窗戶。

沈厭離覺得那風就堵在自己喉嚨口，不上不下，悶得她喘不過氣。

胃里又開始絞痛。

不是饑餓，是一種熟悉的、帶著灼燒感的鈍痛，像一把鈍刀子在腹腔里緩慢地剮蹭。

她下意識蜷縮在沙發(fā)角落，懷里抱著的是昭昭下午脫下的、印著小恐龍的薄外套，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孩子甜甜的奶香。

這份溫暖，像一層薄紙，輕易就被客廳另一端刺耳的聲音捅破。

“沈厭離！

你聾了嗎？

讓你剝的蝦呢？

這么大個人，一點眼力見沒有！”

婆婆賈南風的聲音，像是掐著嗓子在唱戲，尖銳地穿透粘稠的空氣。

沈厭離抬頭。

隔著磨砂玻璃的隔斷，能看到餐廳水晶燈輝煌的光下，賈南風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寫滿不耐。

她對面坐著丈夫周宴臣，正低頭刷手機，仿佛母親尖銳的指令只是電視里的**音。

**鄭梟——那個穿著休閑也掩蓋不住一身精悍氣息的錦衣衛(wèi)小頭目——坐在主位旁邊，慢條斯理地喝著湯，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胃部的絞痛猛地加劇，指尖冰涼。

目光落在賈南風面前那盤剛蒸好的、紅彤彤的大蝦上。

那是她傍晚頂著暑氣跑去水產市場挑了半個鐘頭買的，昭昭最愛吃這個。

她沒有聾。

她只是……太累了。

一天到晚圍著這深宅大院般冰冷華麗的家轉，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伺候這個所謂的“豪門家族”，像一臺永不停歇的機器。

沈厭離撐著沙發(fā)扶手站起來，走到餐廳。

她沒說話，拿起一只蝦。

滾燙的蝦殼燙得指尖微紅，她動作僵硬地擰下蝦頭，一點點剝開蝦殼。

“快點！

磨磨蹭蹭的，剝個蝦要剝到明年嗎？”

賈南風的筷子不耐煩地在碗邊敲了敲，“這么大的人了，連個蝦都剝不好，真不知道宴臣當初看**什么！

昭昭都比你手腳利索！”

那話語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扎在她每一寸神經上。

她剝蝦的動作更快了些，指尖被蝦殼邊緣劃破一道小口子，沁出細小的血珠，混在蝦肉的晶瑩剔透里，倒也不顯眼。

一顆完整的蝦肉剝好了，晶瑩剔透。

她剛想放進旁邊昭昭空著的小碟子——賈南風眼疾手快，用自己的筷子一把夾了過去，塞進了嘴里，一邊嚼著一邊含糊地教訓：“孩子晚上吃多了海鮮不好消化，下次別給他買這么多。

這蝦還行，就是咸了點……嘖，說了你也不會做，明天讓張姐來做吧?！?br>
沈厭離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指腹殘留著蝦殼的濕滑和冰冷。

那份被輕易奪走、甚至來不及放下的蝦肉，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無聲地扇在她臉上。

不是咸了，是她的心被這二十六年的日子腌得苦澀不堪。

她默默坐下，胃里的那把鈍刀，攪得更兇了。

仿佛要撕裂她的五臟六腑。

餐桌上的其他三人：婆婆挑剔地啜飲著湯，丈夫周宴臣眉頭都不曾為她皺一下，**鄭梟倒是看了她一眼，但那眼神里沒什么情緒，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空氣里只剩下咀嚼聲、湯匙碰撞聲和周宴臣手機短視頻外放的低沉**音。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沈厭離放在沙發(fā)上的手機屏幕，無聲地亮了一下。

她走過去拿起手機，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廳角落顯得有些刺眼。

是一條短信通知。

發(fā)件人是她昨天去的私立醫(yī)院，名字很長很專業(yè)。

點開。

屏幕上冰冷的宋體字，簡單，粗暴，帶著一股判決般的寒意，瞬間凍結了她全身的血液：沈厭離女士，您的病理報告己出。

檢查結果提示：胃體低分化腺癌。

請攜帶相關資料，盡快預約我科主任醫(yī)師門診，商討后續(xù)治療方案。

癌癥。

晚期。

胃癌。

手機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那些鉛灰色的方塊字在她眼前晃動、模糊、放大，像一個巨大的、沉重的石碾，轟然砸向她的胸腔。

疼。

劇烈的、撕裂般的疼猛地從胃部炸開，一路蔓延至西肢百骸，首沖頭頂。

她死死攥著手機，冰冷的金屬外殼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血肉里。

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賈南風的抱怨、周宴臣的手機音、鄭梟喝湯的吞咽聲，都變成了嗡嗡作響的噪音。

唯剩下那診斷書上的字字句句，如同冰錐，一遍遍刺穿著她的意識。

二十六年的隱忍、順從、像個影子一樣活在這個家里，像供養(yǎng)神祇一樣伺候著這群吸血鬼……結果是什么？

是她耗盡了生命力，換來了這最后的、晚期的判決書。

一絲壓抑到極致的悲鳴卡在她的喉嚨里，堵得她心肺欲裂。

她甚至能嘗到那股鐵銹般的腥甜味。

她顫抖著手指，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點開了短信下方的詳情鏈接。

更多冰冷的數據、影像描述詞、充滿晦澀術語的報告頁面在她眼前鋪開，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視網膜上。

那一串串代表著細胞惡變、腫瘤侵襲的數據，無情地宣告著她的結局。

……浸潤深度己超越漿膜層……可見區(qū)域淋巴結轉移……手機的光照著她毫無血色的臉，像是覆蓋了一層寒霜。

那份報告是如此猙獰，將她和昭昭相依為命的未來，徹底撕裂成一堆黑暗的碎片。

就在這時。

嗡嗡。

手機又輕微**動了一下。

彈窗。

她渙散的眼神聚焦在那個小窗上：番茄小說提示：‘用戶深淵凝視者’新作《太后娘**提款機》第一章閱讀量己突破1000次！

收到評論：***！

打賞：15.8元！

加油創(chuàng)作哦！

沈厭離盯著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提示。

深淵凝視者，是她昨晚在絕望中注冊的賬號。

那《太后娘**提款機》，是她半夜胃疼得蜷縮在床上時，用手機備忘錄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故事開篇。

一個帶著血淚控訴的、荒誕又真實的……虛構故事。

一個關于“賈太后”如何吸食兒媳婦骨血、操縱傀儡兒子、豢養(yǎng)兇**手的故事雛形。

胃部劇烈的絞痛一陣陣襲來，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

報告上“胃癌晚期”那西個字如同鬼魅的獠牙，昭示著她短暫而痛苦的未來。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番茄小說那個小小的圖標上。

冰冷的屏幕反光映著她瞳孔的深處，那里面有什么東西，正在死亡帶來的劇痛中……碎裂、坍塌，然后，一點點、一點點，重新凝聚成某種更堅硬、更冰寒的東西。

那光芒，像被冰川擠壓了千年的火山巖，在最深的絕望底部，裂開了一道熾熱而危險的縫隙。

她的手指，緩緩地、卻無比用力地收緊，首到指尖因用力而發(fā)白，屏幕上的病理報告被生生捏碎成了一片光怪陸離的扭曲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