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麥子倒了
那年我九歲，小學二年級剛念完的夏天。
豫東平原的六月，空氣稠得能擰出水來。聯(lián)合收割機在麥田里轟隆隆碾過去，揚起漫天的碎秸稈和塵土，像一條土**的龍在大地上翻騰。我蹲在自家地頭的楊樹蔭下，拿草棍兒戳螞蟻窩。
“麥子倒了！麥子倒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我抬起頭，看見我爸從收割機的梯子上跳下來，大步流星往地中間走。我媽緊跟在后頭，草帽都跑歪了。我扔了草棍兒也跟著跑，跑了兩步鞋就灌滿了土。
麥子確實倒了。
倒了有半分地，貼著地皮歪歪扭扭地趴著，收割機的割臺摟不起來，麥穗貼著地面，有些已經(jīng)發(fā)了黑。我媽蹲在倒伏的麥子跟前，臉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都是錢?！彼f，聲音不大，但壓過了收割機的轟鳴。
我爸沒吭聲，蹲下用手一棵一棵地*。太陽毒辣辣地曬著，他的后背濕了一**，汗珠從下巴滴到土里，瞬間就不見了。我也蹲下幫他*，麥稈濕漉漉的，一*一手泥。*了沒兩把，我媽把我拽起來。
“回去寫作業(yè)，甭在這兒礙事?！?br>我沒回去寫作業(yè)——暑假作業(yè)還沒翻開過，回去也是看電視。我就站在地頭看著他們。我爸我媽彎著腰在倒伏的麥子里一點點往前挪，遠遠看去像是兩個移動的句號。
那塊地收了整整一天。收割機在地里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到傍晚的時候，最后一批麥粒從出糧口嘩啦啦卸進拖拉機斗里，黃澄澄的在夕陽下閃著光。我爸拿手捧了一把，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咧嘴笑了一下。他只有在看糧食的時候才會這么笑。
“今年收成不錯。”他跟我媽說。
我媽沒笑，還在算賬：“種子、化肥、農(nóng)藥、收割機的工錢……刨去這些，剩下多少還不一定呢。”
“刨去刨去，先拉回家再說?！?br>拖拉機突突突地往家開，我坐在拖拉機斗的麥堆上，**底下熱乎乎的，麥粒隔著褲子硌得慌。我仰面躺下去，看著天一點一點變暗，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空氣里全是麥子的味道，有點甜，有點嗆。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我爸把麥子卸到院子里的塑料布上，拿鐵鍬攤開，又蓋上兩層塑料布，四角用磚頭壓好。
“明兒一早去賣?！彼f。
我稀里糊涂吃了晚飯，稀里糊涂洗了臉，稀里糊涂躺到了床上。院里的麥子堆在窗戶底下，隔著墻都能聞到那股味兒。我聽著外頭蟋蟀叫，聽著我爸我媽壓低聲音說話，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夢里全是麥子——鋪天蓋地的麥子，我在麥堆里打滾，金**的麥粒像水一樣把我淹沒。
第二章 三千五百二十一塊八毛
第二天我是被太陽曬醒的。
陽光從東窗戶斜著打進來，正好照在我臉上。我翻了個身想接著睡，忽然聽見院里有動靜——拖拉機的突突聲，鐵鍬鏟地的嘩啦聲，還有一種奇怪的沙沙聲，像下雨，又比下雨沉。
我光著腳跳下床，跑到門口一看，院子里停著一輛藍色的時風三輪車，車斗已經(jīng)裝了半斗麥子。我爸正一鍬一鍬往里裝，我媽在旁邊撐著口袋，把角落里的麥子往里掃。
“起來啦？”我媽頭也沒抬，“去洗臉刷牙，一會兒給你買油條?！?br>“去哪兒賣？”
“鎮(zhèn)上糧站。”
我飛快地洗臉刷牙，換上那雙露腳趾頭的涼鞋。三輪車裝滿了麥子，鼓鼓囊囊冒了尖，我爸拿繩子在車斗上勒了好幾道。我爬上副駕駛——其實是個破海綿墊子擱在鐵架子上——我媽擠在我旁邊，關(guān)車門的時候差點把我擠成肉餅。
三輪車突突突上了路。從我們村到鎮(zhèn)上有八里地，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車一顛，麥子就往下漏一點，在路上撒了細細一條金線。我從后窗戶看著那條金線越拉越長，心里想著這得少賣多少錢。
糧站在鎮(zhèn)子?xùn)|頭，一個闊大的院子，水泥地面曬得燙腳。我們來的時候院子里已經(jīng)排了好幾輛車，都是賣麥子的?？諝饫飶浡还杉Z食發(fā)酵的酸味，混著柴油味和汗味。
排隊排了將近一個小時。我蹲在三輪車的陰影里，拿樹枝在地上畫方格。太陽越來越毒，影子越來越短，最后縮成了腳底下的一小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