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傳薇扶著墻，一步一步挪到白家公館門口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朱紅的大門上，竟掛著兩盞慘白的燈籠，風(fēng)一吹，那燈籠晃悠悠地蕩著。

“不......不可能......”

她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方才那點支撐著她的力氣，瞬間土崩瓦解。

她瘋了一般推開虛掩的大門，沖了進去。

靈堂就設(shè)在正廳，黑白的挽聯(lián)垂著，香燭燃著裊裊的青煙。

墻上掛著的，是父母的遺照。

照片里的母親，眉眼溫柔，卻瘦得脫了形。

父親站在旁邊，鬢角的白發(fā)刺眼得很，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

“爸......媽......”

白傳薇的聲音卡在喉嚨里，眼淚像是決了堤的洪水，瞬間洶涌而出。

她踉蹌著撲過去，卻被守靈的親戚攔住。

“你是誰？這里是白家靈堂，外人不能亂闖！”

她哭著嘶吼，聲音嘶啞得不像樣。

“我是傳薇啊！我是白傳薇！”

“我是他們的女兒?。　?br>
眾人愣了愣，這才打量起眼前這個女人。

皮膚黝黑粗糙，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裝，手上滿是老繭和凍瘡，哪里還有半分當(dāng)年那個嬌俏的上海小姐的影子？

直到有人認(rèn)出她手腕上那只祖?zhèn)鞯你y鐲子，才驚呼出聲。

“是......是傳薇？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這話剛落，堂屋角落猛地站起來一個人。

是大伯！

他拄著拐杖，臉色鐵青，幾步?jīng)_到白傳薇面前，二話不說，一個響亮的巴掌就甩在了她臉上。

“啪”的一聲，清脆又刺耳。

白傳薇被打得偏過頭，嘴角瞬間滲出血絲，卻連躲都沒躲。

大伯氣得渾身發(fā)抖，拐杖狠狠砸在地上，聲音里帶著泣血的控訴。

“你這個不孝女！”

“你知道你父母等了你多久嗎？**思念你成疾，躺倒在床的時候，嘴里喊的都是你的名字！**一邊照顧她，一邊天天去郵局等你的信，最后累得**，倒在柜臺前就沒再醒過來！”

他指著靈堂中央的一個木**，聲音顫巍巍的。

“這里面，全是**媽寫給你的信！**走之前，親手把最后一封信塞給我，讓我一定寄出去！信一個多月前就寄到邊疆了，你為什么不回來？！”

信？

白傳薇渾身一震，瞳孔驟然緊縮。

她在邊疆六年，別說父母的信，就連她自己寄出去的那些信，也大多石沉大海。

她一直以為是邊疆通訊不便，可現(xiàn)在......

一個可怕的念頭猛地竄出來。

是葉知謹(jǐn)。

是他，一定是他！

他扣下了她的信，也扣下了父母寄來的信！

他就是要讓她困在邊疆，讓她連父母最后一面都見不到！

“啊～”

白傳薇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哭喊。

她跪倒在父母的遺照前，額頭狠狠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下又一下，直到額角滲出血跡，嘴里反復(fù)念著。

“爸，媽，對不起......是女兒不孝......是我傻......是我錯了......我不該愛上葉知謹(jǐn)…..”

在場的人看著她這副模樣，無不心酸，先前的責(zé)備，也都化作了一聲嘆息。

處理完父母的后事，已是深夜。

白傳薇一個人走在黃浦江邊，江風(fēng)卷著濕氣，吹得她渾身發(fā)冷。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父母不在了，她的家，徹底沒了。

葉知謹(jǐn)?shù)谋撑?，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她的骨頭，疼得她連呼吸都覺得累。

心灰意冷之際，身后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

“......是傳薇嗎？”

白傳薇僵住，緩緩轉(zhuǎn)過身。

路燈下，站著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是父親生前的至交好友，張叔。

張叔看著她，眼眶瞬間紅了，快步走上前，握住她粗糙的手，聲音哽咽。

“好孩子，你怎么瘦成這樣了......**生前最惦記的就是你，他知道你在邊疆受苦，托我動用所有關(guān)系，一定要把你調(diào)回來，手續(xù)都快辦好了......”

白傳薇看著他，眼淚又掉了下來，卻輕輕搖了搖頭。

“張叔，謝謝你。我......我現(xiàn)在不想回來了?！?br>
這里滿是她的執(zhí)念和傷痛，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徹底垮掉。

張叔嘆了口氣，像是早就料到她的選擇，從懷里掏出兩樣?xùn)|西。

一張船票，和一張***。

他把船票遞給她，指腹摩挲著那張泛黃的紙。

“**也說，怕你不愿意留在上海?！?br>
“這是去**的船票，七天后出發(fā)。**早就替你備好了后路，他說，要是在這邊待得不開心，就去外面看看，總有容身之處?！?br>
他又把***塞到她手里，聲音溫柔。

“這卡里的錢，是**留給你的，足夠你在那邊重新開始。傳薇，別太苦了自己?！?br>
白傳薇攥著船票和***，指尖傳來紙張和卡片的冰涼觸感，心里卻像是被什么燙了一下。

原來，這世上真正疼她的人，從來都在等她回頭。

她看著江面上粼粼的波光，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外灘。

眼底的絕望里，終于透出了一絲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