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攔路------------------------------------------，李正提前到了辦公室。，白襯衫，藏青色領(lǐng)帶，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今天是他正式履職的第一天，省**要開一個簡短的歡迎會，省**秘書長、副秘書長、各廳局主要負責人都要參加。這是程序，也是亮相。，王磊敲門進來了，手里抱著一沓文件?！袄?*，這是您要的山水集團能源項目的資料。包括立項申請、環(huán)評報告、可行性研究，還有省**之前幾次專題會議的紀要。放桌上?！崩钫f著，從抽屜里拿出一支筆，“你簡單跟我說說，這個項目的審批卡在哪兒了?！?，語速不快不慢：“山水集團的項目叫‘京州高新區(qū)天然氣熱電聯(lián)產(chǎn)工程’，總投資四十七個億，建成后可以解決高新區(qū)百分之六十的用熱和百分之四十的用電需求。從技術(shù)和經(jīng)濟的角度看，這個項目本身沒有問題，環(huán)評報告也是省環(huán)境科學(xué)研究院做的，結(jié)論是可行的。那為什么卡住了？”，聲音壓低了一些：“省環(huán)保廳的孫廳長認為，這個項目雖然環(huán)評報告是可行的，但山水集團在項目選址上存在一些程序性的瑕疵——他們在環(huán)評報告出來之前就已經(jīng)開始了土地平整工作，有未批先建的嫌疑。孫廳長堅持要山水集團先整改，把土地恢復(fù)原狀，然后重新走審批流程?！?。。趙瑞龍敢在環(huán)評報告出來之前就動工，說明他根本沒把審批程序放在眼里。而在漢東，也確實沒人敢攔他。但孫廳長偏偏就攔了——這說明什么？說明孫廳長背后有人撐腰，而且撐腰的人級別不低?！皩O廳長這個人怎么樣？”李正問。，選了一個很謹慎的措辭：“孫廳長是去年從中央部委空降到漢東的，之前在**環(huán)保**當過司長。他來漢東之后，工作很認真，不怕得罪人?！?，不怕得罪人。。孫廳長跟趙家沒有歷史瓜葛，他身后站的是沙瑞金——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沙瑞金背后的中央紀委。這個項目審批卡在環(huán)保廳，不是技術(shù)問題，是**問題。沙瑞金在拿趙瑞龍的項目開刀，試探趙家的反應(yīng)。，恰恰在這個時候被夾在了中間。
作為**，他必須推動經(jīng)濟發(fā)展，大項目不能停；但作為省委***，他又必須服從省委的決策部署，不能公然跟沙瑞金唱反調(diào)。
這就是棋局。每一步都給你算好了，你往左走是墻，往右走是坑，往前是懸崖，往后是刀。
九點整，有人敲門。
省**秘書長陳方平到了。
陳方平五十出頭，瘦高個，戴金絲眼鏡，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一起，顯得很和善。他進門的時候手里拿著一份****，雙手遞給李正：“李**，這是今天歡迎會的議程，您過目?！?br>李正接過來掃了一眼，放在桌上：“陳秘書長，坐?！?br>陳方平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姿態(tài)恭敬但不卑微。這是一個在省**干了十幾年的老機關(guān)，經(jīng)歷過三任**，什么場面都見過，什么人都伺候過。
“陳秘書長，我今天剛到，很多情況不熟悉。你跟我說說，省**這邊最近有哪些比較急的事需要處理？”
陳方平笑了笑：“李**，急的事倒是不多。您剛來，不著急上手，先熟悉熟悉情況。辦公廳這邊已經(jīng)給您準備了材料，包括省**的組織架構(gòu)、近期重點工作、還有各市州的經(jīng)濟發(fā)展情況。您慢慢看，不著急?！?br>滴水不漏。
李正看著陳方平的眼睛，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后面的眼睛溫和而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這個人太穩(wěn)了，穩(wěn)得像一潭死水。越是這種人，越難琢磨。
“山水集團那個能源項目的事，你也跟我說說?！崩钫粍勇暽卣f，“昨天晚上趙董給我發(fā)了條短信，催這個事。我了解一下情況。”
陳方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語氣依舊平穩(wěn)：“這個項目是劉**在的時候批的，前期工作做得比較扎實。后來卡在了環(huán)保廳，孫廳長那邊有自己的考慮。我個人的看法，這個項目不急，可以再等等。等時機成熟了再推動，效果可能會更好?！?br>等時機成熟。
李正注意到，陳方平用的是“再等等”，而不是“再研究研究”。這說明什么？說明他知道這個項目背后牽扯的東西，也知道孫廳長為什么卡著不放。但他不點破，只是用一句模棱兩可的話把球踢了回來。
這個人在給他劃邊界。
“行，我明白了。”李正站起身，“走，去開會?！?br>歡迎會開得波瀾不驚。
省**的會議室在六樓，橢圓形的大桌子能坐三四十個人。李正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他掃了一眼，看到了幾張在宴會廳見過的面孔，也看到了更多陌生的面孔。
他在主位坐下，陳方平坐在他右手邊，主持議程。按照程序，先是陳方平宣讀省委的任命決定，然后是李正講話，最后是幾個副**輪流表態(tài)。
李正的講話很短，不到五分鐘。他沒講什么大道理，也沒喊什么**，就說三句話：第一，他是來干活的，不是來**的；第二，他這個人不搞虛的，大家一起把漢東的事情辦好；第三，他剛來，不熟悉情況，請各位多支持、多幫助。
說完，他站起身，朝大家鞠了一躬。
會場里響起了掌聲。不算熱烈，但也不算敷衍。李正知道，這些人在觀望。他們不會因為這幾句話就信任他，也不會因為這幾句話就排斥他。他們需要時間來判斷——這個新**是趙立春那樣的人，還是沙瑞金那樣的人，還是第三種人。
散會后，副**們陸續(xù)離開了會議室。
李正最后一個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人攔住了他。
“李**，我能跟您說兩句話嗎？”
李正抬頭一看，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國字臉，濃眉，嘴唇抿得很緊，看起來不太愛笑。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里面是白襯衫，沒打領(lǐng)帶。胸口的工牌上寫著他的名字和職務(wù)——
孫連城，漢東省環(huán)保廳廳長。
“孫廳長，你好。”李正伸出手，“正要找你，你倒是自己來了?！?br>孫連城握了握他的手，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李**，我知道您剛來，有些話我不該現(xiàn)在說。但山水集團那個項目的事，我必須跟您把情況說清楚?！?br>李正看了他一眼。這個人說話的方式很有意思，不繞彎子，不鋪墊，上來就直奔主題。在官場上，這種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真不怕死。
“到我辦公室談?！崩钫f。
三個人——李正、孫連城、陳方平——一前一后回到了七樓的辦公室。李正示意孫連城坐下，自己也坐到了辦公桌后面。陳方平很識趣地給他們倒了茶，然后坐到了旁邊的沙發(fā)上，打開筆記本，準備記錄。
孫連城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李正桌上：“李**，這是山水集團那個項目的詳細情況。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這個項目本身沒有問題，環(huán)評報告也是合規(guī)的。但山水集團在土地手續(xù)沒有辦完之前就擅自開工，這是違法行為。我不能因為項目投資大、產(chǎn)值高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果我批了，那就是在鼓勵違法。”
李正翻了翻文件，抬起頭看他：“那你準備怎么辦？”
“我已經(jīng)給了山水集團整改通知書，要求他們在三十天內(nèi)恢復(fù)土地原狀?，F(xiàn)在還有十天。如果到期不整改，我會依法下達停工令。”孫連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陳方平放下筆，抬眼看了一眼孫連城，又看了一眼李正，沒說話。
李正沉默了幾秒，然后問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話：“孫廳長，你來漢東之前，在**環(huán)保**的時候，負責過類似的項目嗎？”
孫連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正的意思。他的眼神微微變了，但語氣依然平穩(wěn)：“我在**環(huán)保**的時候，主管過三個省的環(huán)境執(zhí)法工作。比這個復(fù)雜的情況我見過，比趙瑞龍能量大的人也打過交道。李**，我不是愣頭青，我知道我在做什么?！?br>李正看著他，忽然笑了。
“孫廳長，你的態(tài)度我清楚了。這件事你先按程序辦，該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會給你打電話，也不會給你遞條子。你依法辦事就行?！?br>孫連城的表情松動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一塊石頭。他站起來，朝李正點點頭：“謝謝李**理解。那我就不打擾了?！?br>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轉(zhuǎn)過身來，聲音壓得很低：“李**，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br>“說?！?br>“您在歡迎會上的講話，我聽了。您說您是來干活的，不是來**的。我希望您說的是真心話。因為漢東現(xiàn)在最缺的，就是愿意干活的人。”
他說完這句話，拉開門，走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方平合上筆記本，斟酌著開口：“李**，孫廳長這個人，脾氣有點直。他的話，您別往心里去?！?br>“他的脾氣直不直，我不管。”李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就想知道，他說的是不是實話?！?br>陳方平?jīng)]接話。
李正放下茶杯，看著窗外。遠處山水集團總部的那棟大樓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像一個巨大的挑釁。
“陳秘書長，”他忽然開口了，“山水集團在漢東到底有多大？”
陳方平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計算該說多少。最終他選擇了說實話——至少是部分實話。
“山水集團的業(yè)務(wù)覆蓋能源、地產(chǎn)、金融三個板塊，資產(chǎn)規(guī)模粗略估計在千億以上。他們在漢東省的能源領(lǐng)域幾乎是壟斷地位，火電、水電、天然氣、新能源，都有他們的影子。另外，山水集團還控股了兩家上市公司，間接參股了至少十家?！?br>“他們一年給省里交多少稅？”
“直接稅收大概四十個億，間接的沒法算。另外，山水集團的就業(yè)帶動效應(yīng)很大，關(guān)聯(lián)企業(yè)加在一起，至少解決了十幾萬人的就業(yè)。”
李正聽完，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煙。
四十個億的稅收，十幾萬人的就業(yè)。這就是趙瑞龍的底氣。他把自己的利益和漢東的經(jīng)濟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誰要動山水集團，就等于在跟漢東的經(jīng)濟過不去。這招棋，走得高明。
“行，我知道了?！崩钫缌藷?，站起身來，“今天就這樣吧。明天開始，我下去轉(zhuǎn)轉(zhuǎn)，看看基層的情況。你幫我安排一下行程，先從京州市開始，去幾個區(qū)縣，看看他們的重點項目和民生工程。”
陳方平點點頭，起身告辭。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李正的手機又震了。
還是那個號碼。
“李**，聽說孫連城今天去找您了？這個人脾氣不好，您別見怪。下周我單獨請您吃飯，當面給您賠罪。趙瑞龍?！?br>李正盯著這條短信，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趙瑞龍的消息太靈通了。孫連城來他辦公室還不到一個小時，那邊就知道了。這說明什么？說明省**大院里有趙瑞龍的眼線，而且這個眼線的級別不會低。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沒有回復(fù)。
窗外的陽光很好，但他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趙瑞龍的試探、沙瑞金的冷眼、陳方平的圓滑、孫連城的執(zhí)拗——這些人都在這盤棋局里，各自扮演著各自的角色。而他李正，才剛剛落子。
這場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