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確到每道傷的尺寸、位置、顏色、愈合階段，附上CT片和體表照片。
她簽完字，把報告裝進牛皮紙袋，遞給我。
然后她說："我可以幫你報警。"
"不用。"我接過袋子，"我自己來。"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最后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袋子上面。
"我的電話。白天夜里都能打。"
我把名片收好。
走出診室的時候，我回了一下頭。
林薇坐在那里，兩只手交握在桌上，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
——
從醫(yī)院出來是上午十點。
高三最后一天的課早就結(jié)束了，但學(xué)校開放了自習(xí)室，讓學(xué)生自由復(fù)習(xí)。
我去了學(xué)校。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著十來個人。有的在翻書，有的在發(fā)呆，有的戴著耳機閉眼。
高考前一天。這種日子，會的早就會了，不會的臨時抱也沒用。大多數(shù)人來學(xué)校只是為了找點安全感。
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的座位。
旁邊坐著沈北辰。
他在啃一根火腿腸，看見我過來，手一伸："你那份數(shù)學(xué)卷子做完了？讓我抄個答案。"
"哪份？"
"就昨天趙老師發(fā)的那套模擬卷。你別告訴我你也沒做。"
"沒做。"
"得了吧。"沈北辰嘁了一聲，把火腿腸塞進嘴里嚼了兩口，"你裴時衍什么時候不做卷子了？你這種人考前一天不做三套卷子能睡著覺嗎？"
我看著他。
沈北辰，我整個高中唯一的朋友。一米八三，體重不到一百三，瘦得跟竹竿一樣，但嗓門夠大，臉皮夠厚，借東西永遠不還，但有一次我在廁所被高二的混子堵了，他扛著拖把沖進來，照著領(lǐng)頭的后腦勺就是一下。
事后他被記了過。
他沒跟任何人說是為了什么。
上輩子我死后，除了趙老師，就是沈北辰在網(wǎng)上替我說過話。
他在評論區(qū)罵那些嘲諷我的人："你們懂個屁。你們誰見過他畫畫到半夜？你們誰知道他每次?？级荚谀昙壡拔迨?？你們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這里放屁。"
他罵了三天。
被人肉了。
被罵成"死者同伙""幫兇""收了錢替人洗白"。
后來他刪掉了所有評論，注銷了賬號。
這些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也許死后的意識飄蕩過那些角落。也許只是我腦補的。
但此刻的沈北辰就坐在我旁邊，嘴里叼著火腿腸，一臉欠揍地等著抄我作業(yè)。
"沈北辰。"
"嗯？"
"我有個東西給你。"
我從書包里拿出一個U盤。銀色的，上面貼了一條膠帶，寫著"裴"。
他伸手來拿，我按住了。
"聽我說完。"
他看著我的臉。
"這里面有照片和一段視頻。你不要看。"
"那你給我干什么？"
"幫我存著。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把它交給**。"
沈北辰的手停在半空。
火腿腸從嘴里滑了半截出來。
他的眼睛從U盤移到我的臉上，左頰的淤青，嘴角的裂口。
他問過我很多次了。每次我臉上有新的傷，他都會問。我每次都說"不小心磕的""打籃球撞的""自己走路摔的"。
他每次都不信。
但他沒有追問。
這一次他也沒有追問。
他把火腿腸咬斷，嚼了兩口。
然后他接過U盤，塞進褲兜里。
"行。"
"別弄丟了。"
"我錢都能弄丟，這東西不會。"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裴時衍。"他說。
"嗯？"
"你今天眼神不一樣了。"
"哪里不一樣？"
他想了想，把火腿腸棍子扔進垃圾桶。
"以前你看人的時候，像是怕被看見。"
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
"今天你看我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個……還活著的人。"
我愣了一秒。
然后我翻開了數(shù)學(xué)課本。
"你想多了。背你的公式去。"
他嘁了一聲，掏出手機開始刷視頻。
窗外的陽光照在桌面上，明晃晃的，曬得課本紙頁發(fā)燙。
我翻著書頁。
不是在復(fù)習(xí)。
我在回憶。
上輩子的高考，語文作文題目是"且行且知"，全國卷二。數(shù)學(xué)最后一道大題考的是橢圓與直線的聯(lián)立方程。英語閱讀理解有一篇關(guān)于北極熊棲息地縮減的文章。
我記得。
不是因為我答得好。而是因為我答得太差了，每一道沒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