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但天沒有亮。，是烏云。整片天空像一塊巨大的鉛板，沉沉地壓在列車上方，壓得人喘不過氣。窗外的田野、村莊、工廠，全都籠罩在一層灰蒙蒙的霧氣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蒙住了眼睛。，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個笑臉。水珠順著笑臉的輪廓往下流，像是在哭?！鞍职?，為什么天一直這么黑？因?yàn)樵坪芎?。那太陽去哪了？太陽還在。”我頓了頓，“只是我們看不到了?！?，正在檢查輪子。他用手指轉(zhuǎn)了轉(zhuǎn)每個輪子，又往軸承上滴了幾滴縫紉機(jī)油——那瓶油是他從東莞帶來的，裝在一個小小的金屬罐里?！伴L沙是大站?！彼f，“站臺上應(yīng)該有更大的超市，甚至可能有商店。你以前在長沙站買過東西？買過。站臺上有推車賣盒飯的，還有賣特產(chǎn)的。臭豆腐、醬板鴨、什么都有。”他擰上油罐的蓋子，“不過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去看看?！?。她看了看小禾，又看了看我，說：“我留下?！?。。他坐在折疊凳上，手里捧著保溫杯，杯口冒著熱氣。他看了我和趙明遠(yuǎn)一眼，沒有問我們要去哪。
列車開始減速。窗外的景物從快速后退變成緩緩移動，又變成靜止。
長沙站。
站臺比韶關(guān)和郴州都大得多。燈也更亮。人——人很多。
我從來沒見過長沙站的站臺上有這么多人。不是旅客，不是普通的旅客。他們不像是要上車，也不像是剛下車。他們站在站臺上，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在抽煙，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低頭看手機(jī)。他們的行李很少，有些人甚至什么都沒帶，就空著手站在那里。
他們的眼睛在看著列車。
看著列車的門。
趙明遠(yuǎn)也注意到了。他的腳步慢了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這些人……”
“我知道?！?br>我們貼著車廂，沿著站臺往前走。盡量不引起注意，盡量不跟任何人對視。
站臺中間果然有一家超市。不是便利店，是超市。卷簾門開著，里面的燈亮著，貨架上擺滿了東西——礦泉水、方便面、餅干、火腿腸、面包、牛奶、電池、手電筒、雨傘、毛巾、牙膏、衛(wèi)生紙……
趙明遠(yuǎn)加快腳步走了進(jìn)去。我跟著。
他從背包側(cè)袋里掏出兩個折疊拉桿車，展開，遞給我一個。
“我們一人兩輛，分頭裝?！彼麎旱吐曇?，“我裝水和干糧，你裝藥品和生活用品?！?br>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貨架上的藥品不多。創(chuàng)可貼、碘伏、紗布、感冒藥、退燒藥、止瀉藥、抗過敏藥——我一樣一樣地往拉桿車上搬。數(shù)量不多，但種類還算齊全。
我又轉(zhuǎn)到生活用品區(qū)，拿了幾包衛(wèi)生巾、幾卷衛(wèi)生紙、兩把雨傘、五個手電筒和一大包電池。
趙明遠(yuǎn)那邊已經(jīng)堆了兩輛拉桿車。礦泉水、方便面、壓縮餅干、火腿腸、罐頭——他把能搬的都搬了。
“差不多了?！彼f。
“再拿點(diǎn)?！蔽铱戳艘谎圬浖?，“這里的東西比以前那兩站多得多。后面可能再也沒有這么好的機(jī)會了?！?br>他沒有說話，轉(zhuǎn)身又搬了一輪。
等我們把四輛拉桿車全部堆滿，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超市門口站著一個人。
黑色皮夾克。油亮的頭發(fā)。
雷老大。
他嘴里叼著一根煙，煙頭在昏暗的光線里明滅。他的兩個手下站在他身后——光頭和瘦子。光頭手里拎著一個編織袋，鼓鼓囊囊的。瘦子空著手，但眼神比上次更銳利。
“兄弟，又見面了。”雷老大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彈了彈煙灰，“收獲不小啊。”
趙明遠(yuǎn)下意識地往我前面站了半步。我沒有動。
“你也來買東西？”我問。
“買?！彼α?，“這站臺上這么多人，不買點(diǎn)啥，對不住自己?！?br>“那你買你的?！?br>我拉著拉桿車，從他身邊走過去。趙明遠(yuǎn)跟著。
“陸教授?！?br>我的腳步停了。
“我知道你姓陸?！彼穆曇魪纳砗髠鱽恚痪o不慢，“你那個電腦里裝的東西，我也知道?！?br>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你還知道什么？”
“我還知道，這趟車上，有些人想搶你的東西?！彼褵煹鸹刈炖?，“有些人，也在幫你看東西?！?br>“你在幫我？”
“我在幫我自己?！崩桌洗笪艘豢跓煟瓣懡淌?，我這個人不讀書，不看報(bào)，不懂什么科學(xué)。但我懂一件事——跟著聰明人走，活得久?！?br>他轉(zhuǎn)身走了。光頭和瘦子跟著。
光頭手里的編織袋鼓鼓囊囊的，鼓得不像話?？吹贸鰜?，里面裝的全是東西——而且不是小東西。
趙明遠(yuǎn)看著他們的背影，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他們什么時候知道你的姓的？”
“我不知道?！?br>“我們被人盯上了?！?br>“我知道?！?br>我們拉著四輛拉桿車往回走。站臺上的人比剛才更多了。有些人開始往列車方向移動，步子不急不慢，但方向明確。
他們的目標(biāo)不是這趟車。
是他們自己的生存。
回到隔間，周嵐看到四輛拉桿車，眼睛瞪大了一瞬。她沒有說話，默默地幫我們把東西碼到鋪位底下。
老**這次忍不住了。
“你們買這么多東西干什么？去**開小賣部?。俊?br>“備著?！壁w明遠(yuǎn)說。
“備著？車上不是有飯嗎？”
“有備無患。”
老**搖了搖頭，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開始轉(zhuǎn)佛珠。
上鋪的年輕男人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鋪位底下堆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奈镔Y，又把頭縮了回去。
趙伯衡在看報(bào)紙。他的目光從報(bào)紙上方越過，看著我們把最后一瓶礦泉水塞進(jìn)床底。
“長沙站的物資很充足？”他問。
“比前兩站多?！蔽艺f。
“人也不少。”
“你注意到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按亮屏幕，舉起來給我看。屏幕上是一張照片——站臺上的人，黑壓壓的一片。
“剛才下去拍的?！壁w伯衡說，“這些人不像是旅客。沒有行李，沒有車票，就站在站臺上，看著列車。”
“你覺得他們想干什么？”
“你覺得呢？”他收起手機(jī)，“地磁異常的事情，雖然官方?jīng)]有正式公布，但小道消息已經(jīng)滿天飛了。CERN的實(shí)驗(yàn)數(shù)據(jù)泄露，再加上最近全球各地頻繁出現(xiàn)的極端天氣——有腦子的人都知道，出事了?！?br>“所以他們在等機(jī)會?！?br>“對?！壁w伯衡把報(bào)紙翻了一頁，“等一個能帶他們離開這里的機(jī)會。而我們的列車，是最近一班從長沙開往西部的列車?！?br>“你覺得他們會強(qiáng)行上車？”
“我不知道?！彼恼Z氣依然很平，“但如果他們真的上車了，你能怎么辦？”
我沒有回答。
列車沒有準(zhǔn)時發(fā)車。
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車廂里的乘客開始騷動。有人在過道里來回走，有人在打電話——打不通，信號早就沒了。有人在問列車員，列車員的回答永遠(yuǎn)是那一句：“前方線路檢修，請稍候?！?br>“爸爸，我們怎么還不走？”
“等一下就走?！?br>我打開**，看了一眼地磁數(shù)據(jù)。衰減曲線又往下走了一截。幅度比之前更大。
我開始聞到空氣中有一股焦糊味。不是食物，不是**，是那種電線過熱時才會有的氣味。
趙明遠(yuǎn)也聞到了。
“變壓器？”他壓低聲音。
“可能是。”
電力系統(tǒng)對于地磁衰減的敏感程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高。地磁暴會在長距離輸電線路上感應(yīng)出地磁感應(yīng)電流，這種準(zhǔn)直流電流會直接灌入變壓器，造成半環(huán)偏磁飽和，引發(fā)鐵芯過熱、絕緣損壞，甚至直接燒毀繞組。
如果**的預(yù)測是對的，這種故障會越來越多。今天燒一個變壓器，明天燒一個變電站，后天整條電網(wǎng)癱瘓。
沒有電，就沒有信號。沒有信號，就沒有調(diào)度。沒有調(diào)度，列車就只能停在這里，停在鐵軌上，停在荒郊野外，停在想走卻走不了的地方。
趙伯衡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我身后。
“你的**?！彼曇艉艿停坝袥]有預(yù)測過電網(wǎng)崩潰的時間？”
我沉默了幾秒。
“有?！?br>“什么時候？”
“不一定?？吹貐^(qū)。華東、華南電網(wǎng)最先出問題，然后是華北、華中。西北、西南會晚一些。青藏高原最晚。”
“我們來得及嗎？”
“不知道?！?br>趙伯衡沒有再問。他回到折疊凳上，重新拿起報(bào)紙。
但他的眼睛不在報(bào)紙上。
列車終于動了。晚了將近五十分鐘。
窗外的景色開始后退。長沙站的站臺上，那些沒有上車的人，那些手里沒有票、腳邊沒有行李的人，他們站在雨棚下，站在燈光里，站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看著列車一寸一寸地駛離。
他們的目光黏在車窗上，黏在每一個亮著燈的窗口上。那種目光讓人不舒服，像是被人從遠(yuǎn)處死死盯住的感覺。
“爸爸，有人在看我們。”小禾趴在窗前，指著窗外。
“不要看他們?！?br>“為什么？”
“因?yàn)樗麄冞€沒有上車。而我們已經(jīng)在車上了?！?br>小禾似懂非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把臉埋進(jìn)了我的懷里。
列車加速。長沙站的燈光從明亮變成模糊，從模糊變成一個個光點(diǎn)，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天徹底黑了。
雨又開始下。
我把**打開，翻到了物資清單那一頁。
礦泉水：六箱。方便面：四十包。壓縮餅干：八包?；鹜饶c：三十根。罐頭：十二個。面包：十五個。牛奶：八盒。電池：四十節(jié)。手電筒：五個。藥品：一包。
這些東西，夠四個人撐多久？
我口算了一下。省著吃，省著喝，最多二十天。
而我們需要撐過的日子，是五年。五年里天穹無盾，地上有無數(shù)張嘴在爭奪有限的口糧。而你我手里這點(diǎn)**，連零頭都算不上。
還不夠。
遠(yuǎn)遠(yuǎn)不夠。
趙明遠(yuǎn)在對面鋪位上看著我。他知道我在算什么，知道我算出來的結(jié)果是什么。
他沒有問。
周嵐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數(shù)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旁邊。
老**的佛珠終于停了。她閉上眼睛，靠在被子上，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上鋪的年輕男人這次沒有戴耳機(jī)。他躺在那里，兩只眼睛睜著，盯著上方的頂棚。
“你叫什么名字？”趙明遠(yuǎn)突然問。
年輕男人沒有回答。
“問你呢?！壁w明遠(yuǎn)又說了一遍。
“阿銘?！蹦贻p男人的聲音從上面?zhèn)飨聛?，“銘心的銘?！?br>“從哪里上車的？”
“廣州?！?br>“去**干嘛？”
沉默了幾秒。
“找人?！?br>趙明遠(yuǎn)沒有再問。
雨聲更大了。
我閉上眼睛，但沒有睡著。腦子里全是數(shù)字——衰減率、剩余天數(shù)、物資消耗、幸存概率……它們像一群不受控制的飛蟲，在黑暗中盤旋，嗡嗡作響。
**說，百分之九點(diǎn)八。
那是數(shù)學(xué)。
數(shù)學(xué)不會騙人。
但數(shù)學(xué)沒有告訴我，當(dāng)那些人站在站臺上，用那種目光盯著列車的時候，我的心里為什么會發(fā)緊。
那種目光很沉。
沉得像鉛。
列車?yán)^續(xù)向北。
向北。
向北。
窗外的雨，永遠(yuǎn)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