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格------------------------------------------，普通的單人床，和學校宿舍的床一模一樣。床頭柜上各放著一杯水，清澈見底。墻上掛著一面鐘，指針停在十二點零一分。，咽了咽口水。“我就知道又是這種。你累了，躺一下吧，然后躺著躺著就起不來了，鬼片的經(jīng)典套路。可以不躺?！睖卦伦叩酱策?，拿起那杯水，對著光看了看?！澳窃趺雌七@層？等著。”溫月把水杯放回床頭柜。“它要的是夢。我們不睡，它就進不來?！保瑳]躺。她把鞋脫了，盤腿坐在床單上。溫月坐在另一張床邊。兩人面對面，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秒針滴答、滴答地走著。。“小溫，你困嗎？有一點。我也有一點。”她揉了揉眼睛?！暗皇钦５哪欠N困，是眼皮自己往下掉，像有人拽著。”，是規(guī)則。，醒著是對抗。對抗需要消耗什么，不是體力，是別的。“跟我說說話。”溫月說。
秦韻愣住了，她認識溫月這么久，從來沒聽溫月主動說過“跟我說說話”。
“說什么？”
“什么都可以，越碎越好?！?br>秦韻想了想就開始說，說她小學三年級養(yǎng)過一只倉鼠叫團團，養(yǎng)了兩年死了，她哭了一整天，后來再也不養(yǎng)寵物。
說她數(shù)學最差，每次考完試都要被**念叨，**念叨起來能念一個小時不帶喘氣的。
說她小時候以為月亮跟著她走，每天晚上趴在窗戶上跟月亮說晚安。
說朱易易上周買了件灰色針織開衫，非要說是復古風，穿上去像偷了***衣服。
溫月聽著，沒有打斷，偶爾點一下頭。
秦韻的聲音漸漸變慢了，眼皮越來越沉。她看見溫月站起來，朝她走過來。然后她感覺有人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她的肩膀。
“小溫——”她含糊地說，“你還沒給我講你的事?！?br>“下次講?！?br>“你說的，不許賴。我要聽你小時候的事，養(yǎng)沒養(yǎng)過倉鼠，怕不怕數(shù)學**，有沒有跟月亮說過晚安——”
“好?！?br>溫月的聲音很近，秦韻覺得自己好像笑了一下。
黑暗涌上來了，是軟的，像被子，像枕頭，像有人在旁邊坐著、守著，不走了。
溫月看著秦韻睡著后，她坐回另一張床邊，沒有躺下。
墻上的鐘，秒針還在走。房間里安安靜靜的，角落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成形。
不是人，是一雙手。
很大、很白、手指極長的手，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指尖幾乎觸到地板。
皮膚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和血**流動的東西——不是血，是夢。
無數(shù)細小的、發(fā)光的碎片，在血**流淌。每一個碎片都是一個夢的片段。
那雙手開始移動。
指尖滑過空氣，留下淡淡的痕跡。痕跡交織成一個形狀——門的形狀，然后指尖轉(zhuǎn)了過來，指向溫月的眉心。
動作很慢。
溫月感覺意識被猛地一拽，她沒有抗拒。
她進入了夢。不是她的夢，是秦韻的。
秦韻夢見的是食堂，朱易易坐在對面，季云書坐在旁邊，和剛才在第二格里看到的差不多。
但這一次畫面沒有變暗，沒有人消失。溫月就坐在窗邊，陽光落在臉上，安安靜靜地吃飯。
然后畫面切了。
一條很長的走廊，每一扇門都開著。
秦韻一扇一扇跑過去，每一扇門后都是溫月的背影。
她喊，溫月沒有回頭。
她伸手，距離永遠不變。
最后一扇門，她推開門，里面是空的。她站在那里喊了一聲，沒有人回答。
畫面變了，食堂變成老樓的走廊。
夢里的溫月站在走廊盡頭，回頭看了秦韻一眼，然后轉(zhuǎn)身走進黑暗。
秦韻在夢里伸出手——什么都沒抓住。
畫面繼續(xù)變化，變成一個很高的、由光構(gòu)成的空間。
無數(shù)條線像絲線一樣交織，每一條的盡頭都是一個畫面。
畫面里溫月跪在老樓前，抱著不同的人。秦韻站在這些畫面中間，茫然地環(huán)顧四周。在一瞬間，她看到了在某個畫面里，自己躺在溫月懷里，沒有呼吸，溫月在說對不起。
“小溫——”
她朝那些畫面跑過去，但無論怎么跑，距離都沒有縮短。
突然，有人從背后拉住了她的手。
秦韻猛地回頭，發(fā)現(xiàn)溫月站在她身后，握著她的手。
“別跑了，追不上的?！?br>“可是——你在那里——”秦韻指著那些畫面里跪著的溫月。
“那是我，但不是現(xiàn)在的我。”
溫月拉著她轉(zhuǎn)身，夢里的空間開始變化，老樓和畫面一起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普通的街道——寧和巷。黃昏的光把一切染成暖金色，巷口有個賣烤紅薯的老伯，香味飄過來。
秦韻愣愣地看著這一切。“這是……”
“你第一次請我吃烤紅薯那天。”
溫月拉著她走到攤前，老伯遞過來兩個紅薯，熱乎乎的，皮烤得微微焦黃。
秦韻接過來，燙得左手倒右手，但還是掰開，分了一半給溫月，和那天一模一樣。
“秦韻，我確實不記得那些畫面里的事。但有一件事，我不用記得也知道。”
“什么事？”
“每一次你都選擇跟著我，不是你不怕死，是你怕我一個人?！?br>秦韻捧著紅薯，眼眶又紅了?！澳氵@個人——平時話那么少，怎么一到這種時候就這么會說——”
“實話實說而已?！?br>溫月咬了一口紅薯，甜得微微瞇起眼。
“所以這一次，我不會讓你追著我了，我會走在你旁邊?！?br>秦韻低下頭，咬了一大口紅薯，含含糊糊說了句什么。
“什么？”
“我說——下次買烤紅薯，你付錢?！?br>溫月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好。”
夢境開始消散。
烤紅薯的香味、黃昏的光、老伯的笑臉，化作無數(shù)細小的光點，融入秦韻的呼吸里。
捕夢者的聲音在溫月腦海中響起，低沉的，像風吹過空蕩的走廊：“你沒有對抗她的恐懼。你只是——陪她吃了個紅薯?！?br>“嗯?！?br>“前面那些人——你以前來這里——你都不是這么做的。”
“以前我是怎么做的？”
捕夢者沒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之后，它說：“你以前會直接用力量、用刺痛對抗，用一切你能調(diào)動的。每一次……每一次你都贏了，但每一次你自己也碎了?！?br>它似乎在看她，用那雙手——沒有眼睛，但它在看她。
“這一次，你沒有碎。你只是坐在這里，陪她吃了個紅薯?！?br>“所以？”
“所以你是七次里最奇怪的一次。”
溫月睜開眼，她還在房間里，坐在床邊。秦韻睡著，呼吸平穩(wěn)，嘴角有一點弧度。
墻上的鐘，指針跳動了。
咔嗒。
十二點零二分。
第三格，過了。
沒有戰(zhàn)斗。
因為這一格的代價，捕夢者沒能收走。
那雙手從天花板上緩緩收回，在完全消失之前，手指微微蜷曲，像不甘，又像若有所思。
房間的門無聲地打開了。
門外不是走廊，是一段向上的樓梯。銅制臺階，數(shù)字從④開始。
溫月沒有立刻走。
她坐在床邊，讓秦韻多睡了一會兒。
鐘擺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心口的刺溫溫熱熱的，不是疼，是紅薯的溫度。
秦韻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枕著溫月的肩膀，口水流了一小灘，在溫月校服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啊?！彼偷刈饋?，“對不起對不起——”
“醒了就走吧，**格?！?br>秦韻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墻上的鐘——十二點零二分，又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
“第三格……過了？”
“嗯?！?br>“我怎么沒印象？我做了什么？”
“吃了個紅薯。”
“……哈？”
溫月已經(jīng)走向樓梯口，秦韻趕緊穿鞋追上去。
“紅薯？什么紅薯？我怎么不記得？等等——你剛才是不是趁我睡著的時候偷偷過了一整格？我怎么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你是不是又一個人扛了？”
“沒有?！?br>“那你說吃紅薯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溫月你給我說清楚——”
兩人的聲音漸漸沒入樓梯間。
銅制臺階在腳下發(fā)出輕微的嗡鳴，數(shù)字一格一格往上跳：④，⑤，⑥。
秦韻絮絮叨叨的聲音在樓梯間里回響——她決定回去要專門列一個清單，題目叫“溫月不肯好好說話的那些事”。
溫月聽著，沒有打斷，腳下的步子比剛才輕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