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睜眼，十五歲的我站在了將軍府的正堂里。
堂上跪著個肚子微隆的女子，身旁站著的是從小一起在巷子里瘋跑的竹馬，如今的鎮(zhèn)北將軍，沈昭。
"沈昭，她是誰??？這是哪兒？我爹娘呢？"
我笑著想去扯他的袖子，他冷冷拂開，眼底盡是嫌惡。
"姜若，別裝了。你二十五了，不是十五。"
他甩出一封休書，"你已經(jīng)是第九次拒不和離了。這次我連休書都替你寫好了。"
跪著的女子怯生生抬頭，淚眼盈盈看向我。
"姜夫人，將軍已經(jīng)不愛你了。"
"他現(xiàn)在愛的人，是我和腹中的孩子。"
什么愛不愛的，十五歲的我只想跟著沈昭去爬樹掏鳥窩，誰要做你將軍夫人！
1.
"姜若，你能不能別再繼續(xù)裝下去了。"
沈昭的聲音從頭頂砸落下來，冷得直掉渣。
"上次你拿腦袋撞柱子，太醫(yī)看過了說連皮都沒有蹭破。"
"上上次你絕食三天，我讓人端走飯菜的時候發(fā)現(xiàn)點心少了整整兩屜。"
"還有上上上次，你跳荷花池，結(jié)果自己游上來了，鞋都沒有濕。"
他每說出一句，正堂里下人的腦袋就跟著往下低一分。
那些瘋事全是二十五歲的我所干出來的?？晌乙患疾粫缘?。
沈昭往前邁出了一步，腳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和離書碎片。
"撿起來。簽了。"
我蹲下身去，把紙片一片一片拾到掌心里頭。碎片拼到一處，上面的字就露了出來——
"妻姜氏，結(jié)發(fā)七載，未曾育嗣，兩意不合，情愿和離，各還本宗。"
結(jié)發(fā)七載。
我和沈昭做了整整七年的夫妻。
我抬起頭環(huán)顧四周。堂上匾額寫著"將軍府"三個大字，廊下燈籠漆著沈字，院子里兩棵老槐樹枝杈橫生。全都陌生得很。
只有面前這個人還是記憶當中的模樣。高了不少，肩膀?qū)捔艘蝗?，下頜線條硬朗?？煽慈说姆绞阶兞恕?br>小時候他是我走到哪就跟到哪的跟屁蟲?，F(xiàn)在他看我，嫌惡就寫在臉上，擋都懶得擋一下。
"沈昭——"
我張了張嘴，話比腦子快，兩個字自己就跑了出去。
"昭哥哥。"
正堂安靜了。死一樣的安靜。
沈昭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jié)發(fā)白。
"昭哥哥"是我小時候賴在他身后才肯叫出來的。別人叫都不行，只有撒嬌耍賴的時候才肯喊。他為了能夠聽到這一聲，追著我滿巷子跑，摔破膝蓋都不在乎。
這個稱呼，他已經(jīng)整整十年沒有聽到了。
沈昭喉結(jié)滾了滾，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出聲。
跪在地上的蘇婉清先開了口。
"將軍，大夫說了這胎要靜養(yǎng)，不能再在外頭吹風(fēng)了……"
聲音軟綿綿的，一手捂著微微隆起的肚子，一手拽著沈昭衣角，抬眼看他的時候眼眶泛著紅。
沈昭剛才還冷硬的臉一下子就化了。他彎腰去扶她，手掌墊在她手肘下面，動作輕得小心翼翼。
"走吧，我陪你去醫(yī)館。"
那語氣。跟剛才對我說"撿起來，簽了"完全不是一個人。
我歪著頭打量蘇婉清。
從她盤得整整齊齊的發(fā)髻，到她繡著蘭草花的裙擺，再到她藏在袖口下面的手——指甲剪得圓潤干凈，不像干過一天粗活。
"沈昭。"
蘇婉清嚇了一跳，縮到了沈昭身后。
我沒理會她，只看著沈昭。
"你就為了她要休我？"
沈昭皺起眉頭："姜若——"
"她連樹都不會爬。"
我說道。
沈昭愣住了。蘇婉清也愣了。
連門口偷看的兩個丫鬟都愣住了。
十五歲的我是認真的。在我眼里，一個不會爬樹的人有什么好的？
蘇婉清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嘴唇抿成一條線，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昭馬上把她護到身后，冷著臉瞪我。
"姜若，你夠了。"
我沒有接話。
彎腰把地上剩下的紙片全撿了起來，一片一片在掌心里拼好。和離書上的措辭工工整整，連我要說的話都替我擬好了。
我把它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笑了。
"行，我回去想想。"
我把拼好的和離書往袖子里一塞，提起裙角就往外跑。經(jīng)過門檻的時候絆了一下，差點摔了，踉踉蹌蹌?wù)痉€(wěn)之后接著跑。
跑出正堂大門的時候，我回頭望了一眼。
沈昭站在原地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