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吊燈將濱江國際酒店千平宴會廳潑灑得如同白晝，數(shù)十串水晶垂飾折射出的光斑，落在滿桌高腳香檳杯沿上，晃得人眼暈。

宴會廳中央的T型臺鋪著酒紅色地毯，兩側(cè)擺滿了插著白色玫瑰的鎏金花瓶，衣香鬢影間夾雜著香檳的氣泡香與黑松露牛排的焦香。

“云頂康養(yǎng)小鎮(zhèn)”項目慶功宴的巨型**懸在主舞臺正中央，紅底金字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映著臺下每張興奮的臉——有人舉著手機錄像，有人湊在一起討論分紅，連侍應(yīng)生穿梭的腳步都帶著幾分輕快。

陳遠握著話筒站在臺上時，深灰色西裝袖口的法式疊扣還沾著半滴沒擦干凈的紅酒，那是剛才和投資方代表碰杯時濺上的。

他剛結(jié)束長達兩小時的三方會談，嗓子里帶著點抑制不住的沙啞，卻絲毫不影響聲音里的穿透力——這是業(yè)內(nèi)人都熟悉的“陳式氣場”，哪怕只說一句“感謝”，字字都踩著項目的核心價值點，能讓合作方立刻想起他在策劃案里寫下的那些驚艷構(gòu)想。

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架后的眼睛里還帶著熬夜改方案的***，卻在掃過臺下時透出沉穩(wěn)的光。

“三年前我們第一次去云頂山踩線，記得是農(nóng)歷七月，剛進山就遇上了暴雨?！?br>
他的聲音緩了緩，像是陷入了回憶，“盤山公路被沖毀了近百米，車輪子再往前挪半米就懸在崖邊，我和李工裹著漏水的雨衣，在山洞口蹲了整整一夜。

那夜的雨點子砸在雨衣上噼啪作響，風卷著寒意往骨頭縫里鉆，李工**凍僵的手說‘這項目要是成了，咱們也算沒白遭罪’。”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柔和，“我們蹲在那兒，就為了看第二天日出時云霧漫過觀景臺的樣子。

現(xiàn)在你們看到的星空帳篷、懸崖書店，不是憑空想出來的，是那夜的雨、清晨的霧，還有當?shù)乩相l(xiāng)給我們講的‘山魂護林’的故事，一起湊出來的?！?br>
掌聲像潮水般涌起來，從宴會廳角落漫向中央，徹底淹沒了他后半句沒說完的話。

項目總監(jiān)張姐踩著細高跟擠到臺前，妝容精致的臉上笑出了細紋，手腕上的玉鐲隨著動作輕輕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她舉著滿滿一杯香檳，非要和陳遠碰一個：“陳遠，你這腦子真是開了光！

當初甲方老總拍著桌子說要做高端私人會所，是你帶著二十頁的民俗文化調(diào)研，用‘文化賦能鄉(xiāng)村’的方案把他說得心服口服。

這單拿下來，你就是咱們‘鼎盛策劃’的活招牌，下個月升職加薪我第一個給你簽字！”

陳遠笑著接過酒杯，冰涼的玻璃觸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仰頭飲盡時喉結(jié)滾動，眼底閃過一絲疲憊卻又迅速被成就感取代。

香檳滑入喉嚨，帶著點發(fā)酵后的澀味，順著食道一路涼到胃里。

他這半年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從前期翻遍云頂山周邊五縣的地方志做市場調(diào)研，到對著設(shè)計圖改了十七版方案，再到施工階段每天泡在工地盯材質(zhì)、調(diào)布局，連工人師傅都笑他“比包工頭還上心”。

前幾天體檢報告寄到公司，醫(yī)生特意用紅筆圈出“心肌勞損”的字樣，叮囑他必須減少熬夜、注意休息，說長期高壓工作容易引發(fā)急性問題。

但慶功宴上的熱鬧勁兒一沖，那些****的警告早就被他拋到了腦后——這個項目凝結(jié)了他三年的心血，此刻的榮光值得他透支所有精力去享受。

“陳總，市電視臺的記者在那邊等您，想做個簡短采訪！”

助理小周快步跑過來，剛畢業(yè)沒多久的小姑娘，臉上還帶著未脫的青澀，手里的話筒線都攥得發(fā)皺。

陳遠點點頭，抬手整理了一下西裝領(lǐng)口，試圖把滿身的疲憊都藏在筆挺的衣料下。

他剛邁出兩步，準備跟著小周往采訪區(qū)走，突然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緊了，悶得他瞬間喘不過氣，連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痛感。

他下意識地扶住旁邊的餐桌，指尖觸到桌布下冰涼的大理石臺面，那股寒意順著指尖往上竄，才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沒事吧陳總？

您臉色怎么這么白？”

小周最先發(fā)現(xiàn)不對，連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觸手一片冰涼，嚇得她聲音都變尖了。

陳遠想擺擺手說“沒事，緩一緩就好”，可話到嘴邊，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都發(fā)不出來。

眼前的燈光突然開始旋轉(zhuǎn)，鎏金吊燈的光斑變成一團模糊的光暈，宴會廳的喧鬧聲也變得越來越遠，像從深海傳來的回響，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聽不真切。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灌了鉛，不受控制地往地面沉，膝蓋先碰到冰涼的地板，發(fā)出一聲悶響。

周圍有人尖叫，有人慌慌張張地沖過來扶他，那些人影在他眼前扭曲成奇怪的形狀，根本看不清面容。

最后映入他眼簾的，是天花板上那盞巨大的鎏金吊燈，水晶碎片般的光在他眼前炸開，璀璨又溫暖，和他當年在云頂山等了整夜看到的日出一模一樣——橘紅色的陽光穿透晨霧，灑在沾滿露水的草葉上，那是他堅持將“自然美學”融入項目策劃的初心。

“可惜了……還沒去看建成后的懸崖書店夜景?！?br>
這是陳遠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個念頭，他還想起自己答應(yīng)過項目組的年輕人，要帶他們?nèi)ド巾斂葱强?，想起母親在電話里念叨的“天冷了多穿件衣服”。

酒杯從他松弛的手指間滑落，“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濺在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灘凝固的血。

這聲突兀的脆響，像一場盛大演出的終場哨，為他三十三年的人生，畫上了一個倉促又遺憾的句號。

喧鬧的宴會廳瞬間陷入死寂，前一秒還沸騰的人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驚呼和慌亂的腳步聲。

有人掏出手**120，有人圍在旁邊不敢靠近，張姐蹲在地上，手指顫抖地探向陳遠的頸動脈，臉色慘白如紙。

沒人注意到，陳遠攤在地上的左手邊，那部屏幕還亮著的手機正靜靜躺著——手機殼是母親親手繡的藍牡丹，邊角己經(jīng)被磨得有些發(fā)白，屏幕上停著一條未發(fā)送的消息，收件人備注是“媽”，內(nèi)容只有簡單一句：“媽，項目成了，我下周回家陪您?！?br>
光標還在消息框末尾閃爍，仿佛在等它的主人按下發(fā)送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