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十八歲那年，家里買了套離重點中學只有兩站路的小兩居。房本上寫著我媽和我弟的名字，書桌卻只給我弟留了一張。
他們說，男孩子要有自己的學習環(huán)境，我大了，懂點事，去陽臺搭塊板子也一樣寫作業(yè)。
后來他們輪番打電話求我回去，說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可他們忘了，我不是為了一張桌子離開的。我離開，是因為那間房里，能裝下弟弟的未來，卻從來沒打算給我留一個位置。
1
我媽把卷尺往次臥墻邊一貼，回頭問裝修師傅：“這里打一整面書柜，再靠窗做連體書桌，寬一點，給男孩用，結實。”
師傅點頭，在本子上寫了幾筆。
我站在門口，手里還拎著剛從學校領回來的模擬卷，問了一句：“那我呢？”
空氣安靜了兩秒。
我媽像是才想起我也在場，隨口說：“你先用客廳飯桌，或者陽臺。反正你馬上高三，熬一年就過去了?！?br>“這是學區(qū)房，不是說為了我上學買的嗎？”
我媽皺了皺眉：“你弟明年也要上初中了，提前準備怎么了？再說了，你一個女孩子，占那么大地方干什么？”
一句話，像把我腦門上的“為了你”三個字撕了下來。
房子確實是踩著我升學節(jié)點買的。她逢人就說，家里咬牙換房，是為了讓我能有個好學區(qū)?？烧娴搅朔址块g、配家具、落名字的時候，我才知道所謂“為了我”，只是拿我當理由。
客廳飯桌在電視正對面。晚上我弟要看動畫，白天奶奶要擇菜，親戚來串門還得給人騰地方。陽臺倒是安靜，可冬天漏風，夏天西曬，桌板搭上去，寫不到半小時手腕就磨得發(fā)紅。
我看著那面預留給我弟的整墻書柜，喉嚨發(fā)澀：“我也要高考。”
“你高考就高考，誰不讓你考了？”我媽聲音一下高了，“家里條件就這樣，你做姐姐的讓一讓不行嗎？”
師傅低著頭假裝沒聽見。
我攥著試卷，指節(jié)發(fā)白。讓。又是這個字。
從小到大，我所有該有的東西，最后都會變成一句“你讓一讓”。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沒吃飯，坐在陽臺的小塑料凳上寫卷子。風把紙角吹得卷起來，我拿膠帶粘在桌板上，耳邊是次臥里電鉆開孔的聲音。
給我弟的書桌，正在一寸寸釘進墻里。
而我，連一個能把胳膊平放的地方都沒有。
2
第二天，舅媽來新房看裝修，站在次臥門口夸：“小澤命真好，這書桌做得跟樣板間似的?！?br>我媽笑得眼角都彎了：“男孩嘛，讀書不能委屈?！?br>我正在陽臺量位置，聽見這句，直接笑出聲。
舅媽回頭看我：“笑什么？”
我把卷尺一收：“我也讀書。”
屋里一下子冷下來。
我媽把抹布一摔：“你今天是故意給我找不痛快？”
“不是找不痛快，是想問明白?！蔽叶⒅胺孔诱f是為了我買的，為什么房本沒我名字，房間沒我的桌子，連書柜都沒我一格？”
“你多大了，還惦記房本？”
“我不惦記房本，我惦記的是你們嘴里的公平。”
奶奶從客廳探出頭，立刻接上：“女孩子遲早要嫁出去，房子當然先顧家里的根?！?br>家里的根。
我從小聽這話聽到耳朵起繭。弟弟是根，我是葉子，能遮陰就行，掉了也不心疼。
舅媽怕場面難看，趕緊和稀泥：“哎呀，**也不容易，供你上學就不錯了。再說，不就一張桌子的事嗎？”
不就一張桌子。
可那不是桌子，是我每天晚上寫題寫到十二點時，被電視聲、油煙味、麻將聲圍住的地方；是我做錯一道壓軸題時，連趴下哭五分鐘都怕?lián)踔鴦e人拿碗的地方；是我明明拿了年級前二十，卻仍然被告知“你先將就”的地方。
我把話咽回去，轉身去拿自己的箱子。
我媽見我翻柜子，聲音更尖：“你鬧什么？”
“收書?！?br>“收去哪兒？”
“學校宿舍?！?br>“宿舍那么擠，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
我把一本本資料塞進箱子里：“擠，也比沒地方放強?！?br>我媽沖過來拽住箱子拉桿：“你敢走試試！外人知道了還以為我們**你！”
我看著她，忽然就明白了。
她不是怕我受委屈。她怕丟臉。
我慢慢把她的手掰開：“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