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恰到好處，像有人用最細的毛筆在她臉上畫了兩筆，不多不少，剛剛好。
“晚安，程野。”她說。
然后她轉(zhuǎn)身上樓了，腳步聲一重一輕，一重一輕，在空曠的樓梯間里回蕩了很久。
我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地往上消失，過了好一會兒才轉(zhuǎn)身離開。
回家的路上，我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在想她。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想念，而是一種很安靜的、像水滴一樣一點一點滲進來的念頭。我想著她濕漉漉的頭發(fā)，想著她冰涼的手指，想著她笑起來嘴角往左邊歪的樣子，想著她說“溫暖的晚”時嘴唇的開合。
我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夜晚，一件普通的事情，一個普通的陌生人。明天醒來我就會忘記她。
但我沒有。
二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后又經(jīng)過了那個公園。
我本來可以走大路的，但我鬼使神差地又拐進了那條穿過公園的小徑。走到那棵老槐樹旁邊的時候，我放慢了腳步，往那張長椅的方向看了一眼。
長椅上沒有人。
空蕩蕩的，只有幾片被雨水打落的槐樹葉貼在潮濕的石板上。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然后走了。
第三天，我又去了。
還是沒有人。
**天，第五天，第六天。我每天傍晚都會刻意繞路經(jīng)過那個公園，走到那棵老槐樹旁邊就放慢腳步，假裝在看風景，實際上余光一直在掃那張長椅。
每一次都是空的。
我開始覺得自己很可笑。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女孩，下著雨在公園里哭，你給她打了十分鐘的傘，送她回了家，然后呢？然后你就天天跑去看她還在不在？你是**嗎？你是跟蹤狂嗎？你連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哦不對，知道她姓溫，溫暖的溫，夜晚的晚。溫晚。溫暖的夜晚。
多好的名字。
第七天，我沒有再去了。
我對自己說，夠了，程野，夠了。你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不要因為一個下雨天遇到的陌生人就把自己搞得像個**狂。這個城市有兩千多萬人，每天擦肩而過的面孔數(shù)以百計，你不可能記住每一個，也不可能對每一個念念不忘。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到家已經(jīng)快十二點了。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拿起手機隨便刷了刷朋友圈，看到同事發(fā)了一張加班的照片，看到大學同學曬了新買的貓，看到我媽在家庭群里發(fā)了一條養(yǎng)生鏈接，標題是《震驚！每天吃一個蘋果的九大好處》。
我關(guān)掉手機，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她。
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名字。溫晚。溫暖的晚。為什么不是溫暖的暖？為什么是夜晚的晚？溫暖的夜晚。她是在一個溫暖的夜晚出生的嗎？還是她希望自己成為一個溫暖的夜晚？
我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從那天晚上開始埋進了我的心里，然后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悄悄地、慢慢地生根發(fā)芽。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它已經(jīng)長成了一棵我無法忽視的樹，枝枝葉葉塞滿了我的整個胸腔。
我想見她。
想再見到她。
這種“想”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邏輯，它就是單純地、蠻橫地、不講道理地存在著。像一個無解的方程式，你試圖用理智去解它，發(fā)現(xiàn)根本解不開，因為方程式的另一邊寫著的不是“因為”，而是“就是”。
我就是想見她。
三
第十一天。
那天是周六，我沒有加班，在家里看了一整天的稿子，看得頭昏腦漲。傍晚的時候我決定出去走走，換換腦子。
我又走過了那個公園。
那天下班早的人多，公園里有好幾個遛狗的大爺，有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還有兩個在石板路上比賽騎滑板車的小孩。熱熱鬧鬧的，和那天雨夜的寂靜完全不同。
我走到老槐樹旁邊，習慣性地往長椅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我停下了腳步。
有人坐在那里。
不是她。
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格子襯衫，翹著二郎腿，正在看手機，手機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像一具被抽空了的蠟像。
我收回目光，繼續(xù)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步，我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像風鈴被風吹了一下，又像有人在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