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死緊。
跟第一次揪我龍須時一模一樣。
洞外風(fēng)很大。
洞里很安靜。
我閉了眼。
三千年來頭一次，覺得這個山洞，沒那么黑了。
第三章
阿年六歲那年，我做了一件至今讓自己后悔的事——
學(xué)人類穿衣服。
化人形我是會的。雖然三千年沒怎么用過，但生理本能還在。捏訣一催，骨骼縮攏，鱗片內(nèi)斂，一個眨眼的工夫就能變出一張人臉來。
問題是衣服。
柳婆婆從山下偷來一套——她說是"借"的——格子襯衫、黑褲子、布鞋。
我套上去之后，磐看了我三秒鐘。
"像殯儀館的人。"
"閉嘴。"
阿年倒是不嫌棄。他蹲在地上仰著腦袋看了我半天，咧嘴笑了："爸爸好高。"
我心口那片松動的鱗，震了一下。
"走吧。"
該送他讀書了。
人類的崽需要讀書，需要交朋友，需要學(xué)會跟同類說話。
不能跟我一樣，窩在山洞里窩三千年，連嗓子都銹了。
山腳下的鎮(zhèn)子叫青石鎮(zhèn)。鎮(zhèn)上有一所小學(xué)，紅色的墻，綠色的鐵門，操場上飄著國旗。
我牽著阿年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周圍的家長都看過來了。
他們看我。
準(zhǔn)確地說，是看我穿的格子襯衫。
還有我的臉——太白了。三千年沒見過太陽，化出來的人形白得像石膏像，眼窩深陷，眼珠顏色偏灰。
柳婆婆給我的這張臉，說實話，有點(diǎn)陰間。
一個女人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
我低下頭，假裝在看腳尖。
阿年的手抓緊了我的食指。
"爸爸。"
"嗯。"
"他們看你。"
"嗯。"
"爸爸別怕。我在呢。"
我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來。
第一天放學(xué)的時候，我提前半小時就站在校門外面了。
手插在褲兜里——柳婆婆教的,說人類站著沒事干的時候都這樣。
校門開了，一群小孩像炸了窩的螞蟻往外沖。
阿年走在最后面。
他低著頭，書包帶子被拉得歪歪的，一條膝蓋上蹭了土。
我蹲下來。"怎么了？"
他不說話。
我看見他手背上有兩道紅印子，是被人掐的。
我的瞳孔縮了一下。
三千年沒動過殺心了。那一刻動了。
"誰弄的？"
他還是不說話。搖了搖頭。
晚上，我馱著他飛回山上的時候，他趴在我的后背上，臉埋在鱗片的縫隙里。
"爸爸。"
"嗯。"
"他們說我沒有媽媽。說只有怪物才沒有媽媽。"
風(fēng)灌進(jìn)耳朵，我差點(diǎn)沒聽清。
差點(diǎn)。
"你怎么說的？"我把聲音壓得很低，怕風(fēng)吹散。
"我說……"他的聲音悶悶的，"我說我有爸爸。我爸爸是全世界最厲害的。比老虎厲害。比恐龍還厲害。"
我的龍背上有一塊鱗已經(jīng)掉了，露出灰白色的皮肉。
他的臉就貼在那塊沒了鱗的地方。
熱的。
我沒說話。
低下頭，讓風(fēng)從我的腳上滑過去，假裝在看路。
其實我的眼眶在發(fā)脹。
可我是條龍。不會哭。
第二天，我買了一串糖葫蘆等在校門口。
柳婆婆說人類的崽喜歡甜的。
阿年看見我的時候，跑起來了。
跑得書包都在背上跳。
他一把沖進(jìn)我懷里，腦袋撞在我的腹部，聲音含含糊糊的："爸爸你今天穿了新衣服！"
我低頭看了一眼——柳婆婆從山下弄來了一件黑色帽衫。她說穿這個"不陰間"。
人群里有幾個家長在看。
這次我沒有低頭。
我把糖葫蘆遞給他，搓了搓他后腦勺的頭發(fā)。
"走?；丶?。"
他騎到我的肩膀上。
六歲的人類崽，輕得像一片樹葉。
我馱著他走過青石鎮(zhèn)的街道，走過小河上的石橋，走到山腳下沒人的地方。
然后我松開人形，伸展四肢，翅膀一張。
他騎在我的龍角上，兩條短腿晃蕩著，嘴里**糖葫蘆，哈哈大笑。
"爸爸飛高一點(diǎn)！"
"閉眼。"
"不要！"
我?guī)林茖拥撞匡w了一圈，風(fēng)把他的頭發(fā)吹得炸起來。
他張開兩條胳膊，嗷嗷叫。
那一瞬間，我覺得這三千年，不算全白活。
落地的時候，我瞟了一眼山腳下的公路。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路邊。
車窗搖下來半截，有人在用望遠(yuǎn)鏡看這座山。
我的龍瞳豎了一下。
背上馱著阿年，沒有動手。
只